最末一行，以朱笔加批：“着龙亭巡官陈默即日停职，配合核查。一应县务暂由州府派遣之巡检官代理。”
“停职？”赵铁鹰按刀上前一步，目光如电。
曹姓差役冷笑：“这是张司马亲笔批文。怎么，想抗命？”
陈默抬手制止赵铁鹰，仔细看完文书，缓缓道：“文书所请，龙亭县自当配合。然本官乃肖使君幕下巡官。”
“依《夏律·职官令》，地方州刺史可战时辟署。若无肖使君行文，张司马无权停职正任官员。曹差官，张司马此令，可有肖使君附文？”
曹差役一愣，显然没想到陈默对律令如此熟悉。
“这……张司马掌一州刑狱、防务，自然有权核查。”
“核查有权，停职无权。”陈默将文书轻轻推回，“曹差官可回禀张司马：龙亭县三日内备齐前三项材料。”
“至于第四项周仁安一案证据，此案已涉贪墨朝廷赈灾粮秣，按律需直报户部复核，地方州府无权调阅。”
曹差役脸色铁青：“陈巡官，你这是要抗命？”
“本官依律行事，何来抗命？”陈默起身，走到堂中，“倒是曹差官，你腰间这把横刀，制式应为州府兵曹问事佩刀。”
“然刀镡处有私改痕迹，加嵌了银饰。按《夏律·仪制令》，私改官制佩饰，杖二十，罚俸三月。曹差官这是知法犯法？”
曹差役下意识按住刀柄，眼中闪过慌乱。
陈默不再看他，转向另一名年轻差役：“这位差官如何称呼？”
年轻差役连忙躬身：“卑职孙平，见过陈巡官。”
“孙差官，”陈默语气缓和，“你二人一路辛苦，且去驿馆歇息。所需材料，本官会命人整理妥当，三日后交付。”
“至于代理县务之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请转告张司马：龙亭县正值饥荒赈济、春耕抢种之关键时节，若此时更换主官，恐生民变。”
“届时，本官自会上书肖使君，陈明缘由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已无转圜余地。
曹差役冷哼一声，拂袖而去。
孙平犹豫片刻，向陈默深施一礼，快步跟上。
二人走后，二堂气氛凝重。
张文远忧心忡忡：“大人，张司马此举，分明是要夺权。那曹勇是张固心腹，素来跋扈，今日吃了瘪，必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越急，说明周仁安手中握着他的把柄越多。”陈默坐回主位，“文远，案卷副本之事交你办理。”
“记住，可提供案情概要、判词结果，但涉及关键证人证言、物证细节的部分，一律模糊处理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文博，粮仓账册重新整理一份，将我们抄没周仁安家产所得之粮食、钱银，单独造册，不列入官仓正账。”
李文博点头：“大人是担心张固以仓廪空虚为名问责？”
“不止。”陈默道，“我料他下一步，会以核查防务为由，调阅赵兄的履历。赵兄，你的兵部除籍文书……”
赵铁鹰面色阴沉：“文书在逃亡途中遗失。且我是因闹饷被除籍，此事若被张固抓住，必会大做文章。”
陈默沉吟片刻：“此事我有计较。左三，你速去办一件事……”
他低声吩咐，左三领命而去。
当日下午，县衙开始忙碌。
代理县丞张文远，带刑佐书吏整理案卷，故意将几起涉及州府官员的旧案放在显眼处。
其中包括永业十二年一起州府兵曹参军强占民宅案，虽已结案，但卷宗中留有疑点。
李文博则重新核算账目。
他虽然仍是县尉，但实际已经接替张文远干着主簿的活儿。
而他县尉的差事只剩下案牍部分，执行部分由赵铁鹰担当。
他将周仁安等人抄没所得，单独记为追缴赃款赃物，用于以工代赈的开支，全部详细记录，每一笔都有乡老、里正联署作证。
而陈默自己，则伏案书写一封奏报。
这奏报不是给州府，而是直呈朝廷。
按制，地方官员有权密折直奏，多数时候石沉大海，且如今京城早就乱套了，但此刻却有必要。
奏报中，他详细陈述龙亭县灾情，贪墨案始末，特别强调涉案中有军粮八百石乃兵部拨发边军遗属抚恤粮。
并附上李文博提供的部分账目抄本。
最后，他请求朝廷“速派专员核查，以免地方官员相互包庇，致使军粮流失、边军离心”。
这封奏报一式两份，一份由驿站加急送往京城，一份交给了赵铁鹰。
“赵兄，这副本你收好。若事有不测，可设法送往河东。”
“河东？”赵铁鹰不解。
陈默意味深长，“军粮之事，边军最敏感。若京城不理，就让边军去闹。”
赵铁鹰握紧奏报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三日期限，转眼过去两日。
四月二十七，曹勇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十名州兵，径直闯入县衙。
“陈巡官，材料可备齐了？”
陈默正在二堂与乡老商议修渠事宜，见曹勇闯入，眉头微皱：“曹差官，未经通传擅闯公堂，是何规矩？”
“规矩？”曹勇冷笑，“张司马有令，因龙亭县衙涉嫌包庇罪官、隐匿证据，特命我等进驻县衙，协助核查！”
“协助核查需要带兵？”陈默看向那十名州兵，“按《夏律·卫禁律》，无兵部调令，州府兵卒不得擅入县衙公廨。曹差官，你这是要兵围县衙？”
“少拿律法压我！”曹勇一挥手，“搜！所有案卷、账册，全部封存带走！”
州兵正要动作，赵铁鹰带左三、尤四及十余名白直杂役冲入二堂，堵住去路。
“我看谁敢动！”赵铁鹰横刀出鞘半寸，杀气凛然。
那十名州兵虽也是老兵，但面对赵铁鹰身上那股真正经历过沙场的煞气，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。
曹勇色厉内荏：“你敢对抗州府？！”
“曹勇！”陈默拍案而起，“你一介问事，无品无级的流外小役，擅带州兵闯入县衙，已犯擅闯公廨、私调兵马两罪！”
“本官现以宋州刺史巡官、龙亭代署县令之职，将你拿下！铁鹰——”
“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