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鹰面色凝重:“他咬死只说自己是主谋,不肯牵扯张固。还威胁说,若他有三长两短,张司马必不会罢休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陈默沉吟,“不过,他越是想保张固,反而越说明张固牵连之深。这样,你让左三去办件事……”
他附耳低语。
赵铁鹰眼睛一亮:“明白了,我这就安排。”
次日清晨,一个消息在龙亭县城悄然传开:
昨夜周县丞在狱中突发急症,上吐下泻,昏迷不醒。陈巡官连夜请来郎中诊治,又亲自守在狱中照看,直至天明周县丞病情稳定。
消息传到州府眼线耳中,很快被添油加醋:有人说陈默严刑逼供,周仁安不堪折磨;也有人说这是杀人灭口的前兆。
但县衙内部的人却看得清楚,陈默确实请了郎中,也真的在狱中守了半夜。而周仁安的“急症”,经郎中诊断是“惊吓过度、饮食不洁所致”。
辰时三刻,县衙前广场。
十口大锅热气蒸腾,粟米粥的香气弥漫。
与昨日不同,今日放粮的秩序井然许多。
赵铁鹰带人维持秩序,左三、尤四各守一方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张文远、王书办、刘账房三人也出现在现场,协助登记、核对户籍。
陈默站在县衙台阶上,看着排成长龙的百姓,对身旁的李文博道:“民心如流水,疏则通,堵则溃。周仁安等人,就是不懂这个道理。”
李文博深以为然:“大人以工代赈之策,下官已与乡老议定:凡参加修渠者,每日多发半升粮。目前报名者已有三百余人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点头,“不过现在是四月下旬,春播已过。我查看了县志,龙亭往年此季可种大豆、荞麦、萝卜等短季作物。”
“你组织老农商议,看能否抢种一季,多少弥补些收成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李文博迟疑一下,“大人,还有一事……昨夜周县丞急症的消息,今早已传开。下官担心,州府张司马那边……”
“他很快就会知道。”陈默望向远方,“而且会知道得更详细。比如周仁安在昏迷中,反复喊‘张司马救我’‘那三千贯钱在城南宅子’……”
李文博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左三昨晚扮作狱卒,在周仁安药中加了点让人说梦话的东西。”
陈默淡淡道,“至于城南宅子,是周仁安一处秘密别院,里面藏着这些年来往账册、信件。赵兄已经带人去取了。”
“可这若是传出去,张司马定然震怒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他震怒。”陈默转身看向李文博,“人只有在愤怒时,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张固在州府经营多年,若他沉住气慢慢周旋,我们反而被动。只有让他急,让他慌,我们才有机会。”
李文博心中震撼。
这位年轻巡官的谋略,远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午时,放粮暂歇。
陈默召集县衙所有官吏至二堂,包括昨夜未被控制的那十几人。
堂内气氛肃穆。
众人已知周仁安倒台,但更让他们不安的是,这位新任巡官的手段,比周仁安更难以捉摸。
“诸位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周仁安一案,想必大家都已清楚。本官今日召集各位,不是要追究过往,而是要说将来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龙亭县百废待兴,需要的是能做事愿做事的人。本官在此承诺:凡尽心履职者,过往不究,且按绩考评,该升迁的升迁,该奖赏的奖赏。”
他顿了顿:“当然,若有人阳奉阴违、暗中作梗……”
他拿起桌上一份卷宗,“这份是周仁安留下的记事簿,上面记录了某些人这些年孝敬的数额、时间。本官可以当众烧了它,也可以一一查实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陈默拿起卷宗,走到烛台前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本簿子。
“呼——”
火焰腾起,卷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,被他随手丢入火盆。
“过去种种,譬如昨日死。”陈默看着飘散的灰烬,“从今日起,望诸位与我同心协力,重振龙亭。”
短暂的寂静后,张文远率先躬身:“下官愿追随大人,重整河山!”
紧接着,王书办、刘账房等人纷纷表态。
最后,堂内二十余人齐齐行礼:“愿追随大人!”
午后,城南别院。
赵铁鹰带人搜出了隐藏在地窖中的木箱。里面除了金银铜钱,更有厚厚一叠书信、账册。
陈默翻阅着这些信件,眉头渐锁。
“大人,有什么发现?”赵铁鹰问。
“周仁安比我想的还要狡猾。”陈默指着一封信,“你看这封,是写给张固的,但语气恭敬中带着威胁,暗示自己留了后手。”
“还有这些账目,记录了他每年送给张固以及州府其他官员,甚至京城某位大人的孝敬。”
赵铁鹰脸色凝重:“牵扯到京官?”
“暂时动不了。”陈默将信件收好,“但这些足以让张固寝食难安了。赵兄,将这些信件抄录副本,原件妥善保管。”
“另外,放出风声:周仁安有一本秘账,记录了他这些年所有行贿往来。”
“真要放出去?”
“虚虚实实。”陈默微笑,“张固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,才会自乱阵脚。”
“而我们要趁他慌乱时,做两件事:第一,彻底掌控县衙;第二,准备应对他的反击。”
他望向州府方向,眼神锐利。
永业十三年四月二十五,州府文书抵达龙亭县衙。
来的是两名州府兵曹的差役,身着青色公服,腰佩制式横刀,态度倨傲。
为首者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自称姓曹,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公文重重拍在二堂公案上。
“陈巡官,张司马手令,请过目。”
陈默端坐主位,示意李文博接过公文。
文书展开,是州府司马张固以“核查地方刑狱、巡检防务”为名,要求龙亭县三日内提供卷宗文书。
一、近三年所有刑狱案卷副本;
二、县衙库银、粮仓储量详册;
三、在册胥吏、白直、杂役名册及考功记录;
四、关于县丞周仁安贪墨案全部证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