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四正要追击，陈默喝道：“穷寇莫追！先清点伤亡，救治伤者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雨势渐歇。
县衙前院灯火通明。
此役，黑衣人留下三具尸体，伤者皆已逃遁。
县衙这边，两名白直重伤，五人轻伤，所幸无人死亡。
陈默亲自为重伤者包扎，他前世学过急救，此时派上用场。
李文博则组织人手，安抚赶来的街坊，并派人严密把守县衙各门。
“大人，查清了。”尤四拎着一把带血的横刀走来，“这是对方遗落的兵刃。您看刀柄。”
陈默接过细看，刀柄缠布上，绣着一个极小的“周”字。
“周仁安的家奴？”李文博皱眉，“他已被收监，哪来这么大势力？”
“未必是周仁安本人。”陈默擦去手上血迹，“周家在龙亭经营三代，庄户、家奴不下百人。”
“周仁安虽倒，但其家族势力仍在。何况，或许有人暗中支持。”
他看向那三具尸体，让尤四仔细搜查。
很快，在其中一人怀中搜出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“孙记货栈”四字。
“孙大户……”李文博脸色一变。
孙大户名孙德财，龙亭县首富，拥有良田数千亩，城内商铺十余间，与周仁安素有勾结。
此前放粮时，陈默曾强令其捐粮五十石，早已结怨。
“不止孙家。”陈默摇头，“你看这三人衣着、兵刃，绝非普通家奴。尤其是那个疤脸，刀法是军中惯用，没有五年以上军旅练不出来。”
尤四点头：“大人说得对。我跟他对了几招，那人进退有度，像是州府兵曹的人。”
众人心头一沉。
若真是州府兵曹参与，那意味着张固已经不择手段，要置陈默于死地。
“大人，此事必须立刻上报！”张文远急道。
“报给谁？张固？”陈默冷笑，“贼喊捉贼罢了。”
他沉思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文博，你之前说，对县衙的白直、杂役颇有笼络。今夜他们表现，果然令人刮目相看。”
李文博躬身：“不敢当。这些弟兄大都是苦出身，平日受尽欺压。大人整肃县衙，他们是最得利的，自然感恩戴德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起身，“传令：今夜所有参战白直、杂役，每人赏钱五百文，伤者加倍。若有阵亡，抚恤二十贯，家中赋税减免三年。”
众人动容。
五百文相当于他们一个月俸钱粮料，二十贯更是一笔巨款。
“另外，”陈默继续道，“从明日起，县衙增设民壮营，暂定名额三十人，由尤四统带，专司治安、巡防。”
“凡白直、杂役中愿加入者，月俸加倍，表现优异者可擢升为正式衙役。”
尤四大喜：“谢大人！”
李文博却有些担忧：“大人，增设民壮营，恐需额外钱粮，如今县衙捉襟见肘……”
“钱粮我来想办法。”陈默望向院外渐停的雨幕，“当务之急，是确保县衙安全，稳定人心。”
“张固敢派兵夜袭，就敢做更出格的事。我们必须有自保之力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还有一事。今夜袭击，对方虽退，但必不甘心。我料他们下一步，会从两方面下手：一是继续暗中袭击；二是煽动民变。”
“煽动民变？”张文远不解。
“明日放粮减量，本就可能引起不满。若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，极易酿成骚乱。”
陈默分析，“所以，明日放粮时，文博你亲自坐镇，向百姓说明减量缘由，并宣布抢种、修渠的奖励政策。”
“记住，要公开、透明，让所有人都听得明白。”
“下官领命。”
“文远，你带刑佐人手，暗中排查城内可疑人员，尤其注意与孙大户、周家往来密切者。”
“尤四，民壮营立刻组建，今夜就开始巡防，重点守护粮仓、县衙、修渠工地。”
一一分派完毕，已是子时。
众人散去后，陈默独坐二堂，看着跳跃的烛火，心中思绪翻涌。
张固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猛烈、更直接。
但今夜一战，也让他看清了两件事：第一，县衙底层胥吏杂役中，有可用之人；第二，李文博的能力和忠诚，远超预期。
此人精通实务，善于笼络人心，且关键时刻敢挺身而出。
更难得的是，他虽为文吏，却有不畏强权的风骨。
“或许该给他更大的担子了。”陈默喃喃自语。
次日清晨，雨过天晴。
县衙前广场，百姓照常排队领粮。
当得知每日口粮由半升降为三合时，人群中果然出现骚动。
李文博站在高台上，敲响铜锣，高声道：“乡亲们，静一静！听我一言！”
人群渐渐安静。
“减粮非我所愿，实乃不得已！”李文博声音洪亮，“州府暂停拨发赈灾粮款，县仓存粮有限，若不加节制，十日之后，全县断炊！”
此言一出，一片哗然。
“但陈大人已有对策！”李文博继续道，“第一，凡参加修渠者，除每日口粮外，完工后按土方量额外奖励粮食！多劳多得！”
“第二，县衙已购得大豆、荞麦种子，凡愿抢种者，可来县衙登记领取！收获后，县衙只收三成，余者全归你家！”
“第三，陈大人已上书朝廷，陈明灾情！只要撑过这一个月，必有转机！”
人群开始议论纷纷。
一个老农颤声问：“李县尉，你说的可当真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”李文博取出一叠契纸，“这是县衙与乡老联署的以工代赈契约，白纸黑字，盖有县衙大印！”
“陈大人说了，官府可以穷，但不能骗百姓！”
这话说到百姓心坎里了。
多年来，他们被官府欺骗、盘剥太多，早已失去信任。
但陈默上任后的所作所为，整肃贪官、开仓放粮、公正断案，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。
“我信陈大人！”人群中有人喊道。
“我也信！修渠算我一个！”
“我要领种子！”
骚动渐渐平息，甚至有人开始主动报名修渠、领种。
李文博松了口气，转头看向县衙方向，只见陈默站在门口，向他微微点头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