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官遵命。”陈默应道,又补充一句,“为防意外,下官已命赵县尉加强县狱守卫。周仁安和孙德财都是重犯,不容有失。”
这话是说给郑文渊听,更是说给曹猛听。
郑文渊深深看了陈默一眼:“你想得周到。既如此,曹参军,你且回驿馆休息吧。下午审案,你就不必参加了。”
曹猛急了:“大人!下官是州府派来协助的,理应在场……”
“本官说了,不必。”郑文渊语气不容置疑,“还是说,曹参军有什么非要在场的理由?”
曹猛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争辩,行礼退下。
等他走远,郑文渊才缓缓道:“陈县令,你是个聪明人。但你要知道,扳倒一个州府司马,不是那么容易的。张固在朝中有人。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陈默平静道,“但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放过他。通敌叛国,乃十恶不赦之罪。若因他朝中有人便姑息,国法何在?军心何在?”
郑文渊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,忽然问道: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……”郑文渊喃喃道,“本官二十岁时,还在国子监读书,满脑子圣贤之道。你却已在这龙潭虎穴中,与贪官叛贼周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:“陈默,你若所言属实,此案办成,你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但你也将彻底得罪张固背后的人。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但下官更怕,若今日放过张固,来日叛军兵临城下时,他会开城献降。届时死的,就不止下官一人,而是全城百姓。”
郑文渊转过身,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赏。
“好。下午提审,你亲自来问。本官要看看,你这县令,到底有几分本事。”
午后,二堂。
周仁安和孙德财被分别押上堂。
短短十余日,周仁安已瘦脱了形,但眼中仍有不甘。
孙德财则憔悴不堪,显然这些日子在狱中过得极苦。
郑文渊坐在主位旁设的副座,陈默坐主位,李文博记录,赵铁鹰按刀立于堂下。
“周仁安。”陈默开口,“兵部郑大人在此,本官再问你一次:那八百石军粮,你贪墨了多少?销往何处?同伙还有谁?”
周仁安抬头,看到郑文渊的官袍,眼中闪过希望,大声喊冤:“郑大人!下官冤枉啊!是陈默严刑逼供,屈打成招!那些供词都是他伪造的!”
郑文渊面无表情:“是吗?那账册呢?也是伪造的?”
“账册……账册是陈默逼迫户房胥吏做的假账!”周仁安咬牙道,“他为了立功,不择手段!郑大人明鉴啊!”
陈默也不生气,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:“周仁安,你说账册是假,那你可记得,永业十一年八月十五,你在醉仙楼宴请州府刘主事,花费十二贯,记的是公务招待。这笔账,可是假的?”
周仁安一愣。
陈默又翻一页:“永业十二年三月初七,你以修缮县学为名,支取官银五十两,实际只花了十两,余款落入私囊。这笔账,可是假的?”
“还有,永业十三年正月,你收受孙德财贿赂三百贯,答应在河堤工程中虚报款项,与他分赃。这笔账,”陈默合上册子,“可是假的?”
每问一句,周仁安脸色就白一分。
这些细节,若不是真账册,绝不可能知道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……”他语无伦次。
“这些账目,笔迹是你的,印章是你的,就连夹在账页里的酒肆签单,也是你的。”陈默冷冷道,“周仁安,到了这一步,你还想抵赖?”
周仁安瘫软在地。
陈默不再看他,转向孙德财:“孙德财,本官之前承诺,若你戴罪立功,可免死罪。现在郑大人在此,你将通敌之事,再说一遍。”
孙德财早已没了当初的嚣张,跪地磕头:“小人愿招!全招!”
他将如何与张固勾结,如何为张固转运赃银,如何接待北边商队实为叛军探子等事详细供述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货物特征,说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,他颤声道:“小人还知道一事。去年冬天,张司马曾让小人运送一批兵器去北边,说卖给商队,但那些兵器是制式军械,绝非民间可有。”
郑文渊猛地站起:“此言属实?”
“千真万确!运送兵器的车队头领叫胡三,是张司马的亲兵队正!”
“小人亲眼所见,那些兵器都用油布包裹,但有一柄长矛掉出来,矛头上刻着武库监制四个字!”
武库监制,那是朝廷军械局的印记。
私卖军械给叛军,这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郑文渊脸色铁青,在堂中踱步数圈忽然停下:“陈县令,立刻派人去孙家货栈,搜查所有往来记录,尤其是去年冬天的账目!”
“下官早已搜过。”陈默示意李文博呈上另一本册子,“这是从孙德财密室中搜出的私账,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交易。”
“运送军械的那笔,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,收货人署名北地王记,但经查证,北地并无此商号。”
郑文渊接过账册,手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贪墨,这是叛国。
若查实,不止张固,州府上下,乃至朝中某些人,都要人头落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:“今日审案内容,严禁外传。”
“陈县令,你即刻起草文书,将此案详情报我,我要加急送往兵部,不,直送枢密院!”
枢密院,掌军国机务,可直接面圣。
陈默心中一凛,知道此事已捅破了天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
郑文渊又看向周仁安和孙德财:“此二人,严加看管,若有闪失,唯你是问!”
“是。”
审案结束,已近黄昏。
郑文渊回到驿馆,闭门不出,连夜撰写奏报。
陈默则留在县衙,与李文博、赵铁鹰商议后续。
“大人,郑特使看来是信了。”李文博低声道。
“他不得不信。”陈默揉着眉心,“证据太确凿了。张固这厮,在劫难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