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凄凉。
随行的文武百官听了,无不黯然。
自洛州陷落,朝廷一败再败。
江南勤王军覆灭,潼关守军溃散,如今连西京都丢了。
百万大军,十去五六;
千里江山,尽付敌手。
天下十六道,失了三道。
这听上去好似不多,但实际上,所谓的十六道,其中三个是羁縻州基本是自治状态。
另外三个是都护府,情况与羁縻州也差不多。
关键是,如今的燕帝本就是安东都护府的大将军。而原来的安北都护府大将军,正是与燕帝联合造反的史叔刚!
燕国新封的十二卫大将军,有七卫是胡人!
“陛下不必忧心。”右相裴钧骑马跟在轿旁,劝慰道,“蜀地天府之国,易守难攻。我们可在此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,待时机成熟,再图北伐。”
永业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裴钧的心思,他何尝不知。
裴家世居关中,如今关中已失,裴家势力大损。
逃到蜀地,正好可以借朝廷之名,掌控蜀中资源,重建家族势力。
可他又能如何?
如今这局面,还要靠这些世家支撑。
“裴爱卿,宋州那边有消息吗?”永业帝突然问。
裴钧一愣:“宋州?陛下是说陈默?”
“嗯。”永业帝点头,“听说他拒绝了秦兆赫的招降,还在龙亭修建要塞,集结兵力。此子,倒是忠勇。”
裴钧眼中闪过一丝阴霾,但很快掩饰过去:“陈默确实有些本事。但他手中兵力有限,宋州又是四战之地,恐难久守。陛下不必过于挂怀。”
“不。”永业帝摇头,“正因宋州难守,他能守到现在,才更难能可贵。传旨,封陈默为宋州节度使,龙亭侯,总领宋州军政。告诉他,只要守住宋州,朝廷必不负他。”
裴钧心中不悦,但不敢违逆:“臣遵旨。”
圣旨拟好,用八百里加急送出。
但谁都知道,这道圣旨能不能送到宋州,都是问题。
如今中原尽失,道路断绝,朝廷的政令出不了蜀地。
次日,剑城行宫偏殿。
烛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,映得永业帝那张蜡黄的脸愈发晦暗。
他斜靠在简陋的龙榻上,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,目光扫过殿中寥寥几位近臣。
左相肖敬、右相裴钧、御史大夫杨文渊、侍中崔焕,以及静静立于下首,面色凝重的太子李橦。
“诸卿……”永业帝开口,声音沙哑如破风箱,“朕召尔等来,是有一事,不得不决。”
裴钧躬身:“陛下请讲,臣等恭听圣意。”
永业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自洛州失陷,两京沦丧,朝廷一路南迁,如今困守剑关一隅。朕……累了。”
殿中骤然寂静。
杨文渊猛地抬头:“陛下何出此言?蜀中天府之国,山河险固,我等积蓄力量,未尝不可……”
“杨卿,”永业帝打断他,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,“朕今年六十有三,在位三十载,经历了三次叛乱、九次大旱、三次大河决口……”
“如今,连祖宗陵寝都落入贼手。朕,无力再撑了。”
太子李橦脸色一白,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手指微微颤抖。
裴钧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,却立刻伏地劝道:“陛下万不可灰心!国难当头,正需陛下坐镇中枢,凝聚人心啊!”
“人心?”永业帝苦笑一声,“还有什么人心?江南勤王军全军覆没,潼城守军一触即溃,西京陷落时,满城文武降者过半。”
“就连蜀地,若非剑关天险,恐怕也早非朕所有。”
他缓缓坐直身体,目光落在太子李橦身上:“橦儿。”
李橦连忙上前跪下: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今年三十有九,监国理政也已十年。”永业帝看着他,语气复杂,“这江山朕便交给你了。”
“父皇!”李橦浑身一震,重重叩首,“儿臣德薄才浅,怎能担此重任!如今局势危殆,正需父皇乾纲独断,儿臣愿为死守剑州,绝不退后半步!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永业帝摆摆手,不容置疑,“朕会下诏退位,禅位于你。年号……你想一个吧。”
“陛下!”杨文渊急得跪行几步,“万万不可啊!此时禅位,必使天下惶惑,军心涣散!叛军若知朝廷更迭,必趁势猛攻,届时……”
“届时,便是新皇之事了。”永业帝淡淡道,“朕年事已高,心力交瘁,已不堪劳顿。”
“蜀地虽偏,尚可安度余年。剑州乃入蜀门户,朕便将此地留给你,橦儿。你正值壮年,或可有一番作为。”
裴钧低头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再抬头时已是满脸忧国:“陛下纵有退意,亦当待局势稍稳。如今强敌环伺,骤然禅位,恐非吉兆啊。”
“裴相不必再劝。”永业帝闭上眼睛,“朕已想得明白。这江山,朕守了三十年,守到今日这般田地,是朕无能。”
“不如让给年轻人,或许……还有转机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停留在太子苍白的脸上:“诏书,朕明日便发。橦儿,你即日起便是大夏之君。”
“这残山剩水,能守多久,能走多远……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李橦伏地不起,肩头微微耸动,不知是恐惧,是悲愤,还是重担压顶的窒息。
裴钧与杨文渊对视一眼,一个眼神晦暗难明,一个满面忧急如焚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
永业帝疲惫地挥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朕想静一静。”
众人行礼退出。
殿门合拢的刹那,隐约传来永业帝一声极轻的叹息,消散在蜀地潮湿的夜雾里。
殿外,李橦被冷风一激,猛地挺直脊背。
他望向北方,那是故土,是沦陷的两京,是烽火连天的中原。
裴钧缓步走近,躬身低语:“殿下……不,陛下。今后,老臣必竭尽所能,辅佐新君,重振社稷。”
李橦看着他,那双颇显沧桑的眼中,缓缓燃起一团执拗的火。
“裴相,”他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顿,“拟旨吧。朕,即位后第一道诏命,册封五员上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