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潜适时开口:“陈将军所言极是。如今局势未明,贸然投降,实为不智。我等世受皇恩,理应守土抗敌。”
王别驾也附和:“正是。况且陈将军雄才大略,龙亭要塞固若金汤。只要我等同心协力,必能守住宋州。”
有这两人带头,其他家主也纷纷表态。
“肖刺史说得对,我等誓死效忠朝廷!”
“陈将军但有所命,我等无不遵从!”
陈默满意地点头:“既如此,陈某就不客气了。如今备战急需,请诸位各出私兵一千,粮草五万石,以充军资。”
这话一出,堂内又静了。
一千私兵,五万石粮,对任何世家都不是小数目。
卢家家主忍不住道:“陈将军,我卢家虽有部曲,但多是庄客佃户,不善征战。至于粮草,去年收成不好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……”
“卢家主不必担心。”陈默早有准备,“兵不需要善战,陈某自会训练。粮草若一时凑不齐,可以分期交付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但,若有人阳奉阴违,暗中与叛军勾结,那就别怪陈某不客气了。张氏的下场,诸位都看到了。”
威胁赤裸裸。
但无人敢反驳。
如今的陈默,手握重兵,掌控龙亭要塞,又得了肖、王两位州府大员支持。
世家虽强,但分散在各县,难以合力。
真要翻脸,谁也不是对手。
“我等遵命。”卢家家主咬牙道。
其他家主也纷纷应承。
宴席继续,但气氛已完全不同。
世家家主们强颜欢笑,心中却在滴血。
陈默心中冷笑。
他知道这些世家不会真心服从,但只要他们肯出钱出粮,就够了。
乱世之中,实力为王。
宴席散后,陈默留下肖潜和王别驾。
“今日多谢两位大人相助。”陈默拱手道。
肖潜苦笑:“陈将军不必客气。如今我们同在一条船上,自然要同心协力。”
王别驾却忧心忡忡:“陈将军,今日虽逼得世家就范,但他们心中必有怨气。若秦兆赫真的大军压境,难保不会有人暗中投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点头,“所以,我需要两位大人做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清查各世家荫户。”陈默缓缓道,“宋州七县,在册民户七万,而世家荫户竟有五万户。这些人口不纳粮,不当差,全成了世家私产。”
“我要将这些荫户全部解放,编入民籍,分给田地。”
肖潜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会激起所有世家反抗!”
“所以要慢慢来。”陈默道,“先从张家释放的荫户开始,给他们分田,免赋税,编练乡勇。”
“其他荫户看到好处,自然会心动。届时,不用我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会要求脱籍。”
“可世家不会答应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两位大人周旋。”陈默看着他们,“告诉那些世家,乱世之中,保住家族血脉才是第一要务。”
“田地人口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若宋州城破,一切都是秦兆赫的。若宋州守住,他们依然是地方豪族,只不过少些田地人口罢了。”
肖潜和王别驾对视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。
这个陈默,不仅会打仗,更懂人心。
他这是在挖世家的根,却让世家无话可说。
“好,我们尽力。”肖潜终于点头。
正月末,陈默开始实施他的计划。
张家释放的八千多户荫户,被分批安置在龙亭县周边。
每户分田三十亩,免一年赋税,青壮男子编入乡勇,农闲时接受训练。
虽然朝廷有均田制,理论上说青壮可分八十亩耕地,外加二十亩桑田。
但这只是理论上,因为实际根本没有那么多地可分。
普通民户往往只有十亩二十亩就算不错了。
此时粮食产量,中上等田地每亩两石,去了种种赋税和留种,十亩田也仅余十石。
一千两百斤粮食,如若供应五口之家全年之用,只好大半年都是熬粥度日了。
这还没算天灾人祸,生死嫁娶等消耗。
靠着这点土地活不下去怎么办?
对于普通民户,倒也有条现成的路子。
那就是携带全家以及土地投靠世家大族。
一来可以租种更多田地,获得更多口粮;二来也可以托庇世家对抗可能的风险。
只不过,能有一点希望,没多少人愿意这么做。
因为举家投献的代价,就是失去自由。
男丁成为主家的部曲、附户甚至奴仆。
妻女也往往沦为任由主家予取予求的仆妇、婢女。
人在穷途末路时,有口饭吃便感恩戴德。
可吃饱了饭,便多了许多追求,比如想活得有些尊严。
果然,张氏荫户分得田地的消息传开,其他世家的荫户也蠢蠢欲动。
有人偷偷跑到龙亭,请求脱籍。
陈默来者不拒,全部接纳。
不过月余时间,龙亭县新编近千户,分出三万亩良田!
世家们慌了。
他们可以忍受出钱出粮,但不能忍受失去人口。
没有荫户,谁给他们种地?谁给他们当兵?谁给他们做奴仆?
三月初,卢、郑、刘三家暗中串联,准备联合施压。
就在这时,传来战报。
大夏朝廷组织来自江南的十万勤王大军,在洛水之滨遭遇燕军伏击,全军覆没。
紧接着,河北道八州二十五县的原朝廷官员联合起兵,宣布脱离燕国,恢复大夏统治。
消息传到宋州,人心惶惶。
江南勤王军覆灭,意味着朝廷短时间内无力北伐。
河北虽然有八州反正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更糟糕的是,四月,朝廷再次组织八万大军讨伐燕国,结果在潼城惨败。
五月初,永业帝带着文武百官,仓皇逃往蜀地。
西京陷落。
永业十四年五月十七,蜀道。
连绵秋雨将山路浇得泥泞不堪,逃亡的队伍在崇山峻岭间艰难前行。
永业帝坐在一顶简陋的轿子里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早已没了天子威仪。
“陛下,前面就是剑关了。”太监小心翼翼禀报。
永业帝掀开轿帘,望着前方险峻的关隘,长叹一声:“剑关峥嵘崔嵬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……可朕有雄关,却无雄兵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