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其一，拖延之策。”
张举继续道，“其二，借河北、河东抵抗势力之势。郭靖、李敢二位将军，无论其本心如何，目前皆在抗燕。”
“殿下可借皇子身份，以朝廷名义，予以嘉勉，许以空衔厚赏，并提供有限援助。”
“例如，通过隐秘渠道，输送一些龙亭自产的军械图纸、治伤药物，甚至派少量精干人员协助训练。”
“不必多，但要让他们感受到来自朝廷皇子的支持，增强其抵抗意志，拖住燕军更多兵力与时间。”
李文博此时插言道：“张先生，此计虽好，但我龙亭物资亦不宽裕，如何援助？且跨境输送，风险极大。”
张举看向陈默：“此需陈将军设法。龙亭灰、改良农具、火油火药之物，皆可择其简易者，绘图成册，秘密送达。”
“至于人员，可选忠诚可靠身手敏捷之士，以商队流民等身份潜往，人数不必多，三五精通某一技艺者即可，关键在于种子作用。”
“风险固然有，但与可能获得的战略缓冲相比，值得一试。”
陈默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可操作。苏姑娘改良的轻型弩机图纸，简易火药配方，以及一些战场急救之法，可密送。”
“其三，”张举声音压低，带着一丝冷意，“便是利用燕帝内部之隙。秦兆赫麾下，并非铁板一块。”
“其丞相王巢，寒门出身，精通谋略，然其家族贩盐起家，与那些被屠戮的世家或有旧怨，但未必赞同如此酷烈手段，或恐天下反弹。”
“其义子史叔刚，胡汉混血，凶悍无匹，手握重兵，然头脑简单，唯秦兆赫之命是从，但其麾下多为胡骑，与燕军中原部众未必融洽。”
“此外，新附之将降官之中，更是人心各异。”
他看向陈默：“将军可曾留意，燕帝此次劝降信中，条件更为优厚，且只提宋王，未提其他？”
陈默心中一动，想起那封信：“确是如此。首次招降，许宋州节度使、龙亭县公。此次竟许宋王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这便是缝隙。”张举道，“秦兆赫或许是真看重将军之能，但更可能是其内部有急于平定河南的声音，或有人不愿见将军坐大。”
“故以王爵诱之，亦是离间之计：若将军受爵，则与朝廷彻底决裂；若不受，则显其仁至义尽，可全力攻伐。将军不妨虚与委蛇。”
“虚与委蛇？”李泓一惊。
“非是真降。”张举解释，“可派一口齿伶俐胆大心细之士，秘会燕使，或设法传递消息，言陈将军并非不愿归顺，然顾虑重重。”
“一虑昔日张固前车之鉴；二虑麾下将士多怀夏恩；三虑即便归燕，河南世家未必服膺，治理艰难；”
“四虑燕帝麾下某些将领，或对将军敌意甚深。总之，表达犹豫拖延，并提出一些难以立刻满足的条件。”
“如请求燕帝先处置其军中某些对将军怀有恶意的将领，或请求更大自治权等等。”
陈默恍然大悟：“先生之意，是行缓兵之计，同时播撒猜疑种子于燕军内部？”
“若操作得当，或能引起秦兆赫对其麾下某些人的疑心，至少能拖延其决策与进军时间。”
“正是！甚至可暗示，若燕帝能妥善解决这些顾虑，将军或可考虑在河北河东平定后，再议归附之事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燕帝在平定北方时，或许会因河南这边有望招抚而暂缓施加过大压力，甚至可能因内部猜忌而影响其北方战事部署。”
张举眼中闪烁着谋士特有的冷光，“此为拖延之策，以言辞为甲兵，以猜疑为利器。”
李泓听得心潮澎湃，又觉背脊发凉。
这张举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便是环环相扣，将人心局势算计到极致。
他忍不住看向始终沉默的张初然：“这位小先生，可有高见？”
张初然突然被点名，略显局促，看向父亲。
张举微微颔首。
少年清了清嗓子，声音还带着些许稚嫩，却条理清晰：“父亲之策，宏大而精妙。”
“然小子以为，诸策施行，根基在于龙亭军自身迅速强健。招贤令广纳人才，乃固本之基。此外，或可仿燕帝之‘利’，而行我之‘仁’。”
“哦？细言之。”陈默颇感兴趣。
“燕帝以杀戮抄没聚财，虽速效却遗祸。我龙亭可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张初然目光清澈，“对于河南境内观望之州县，乃至已降燕而复怀异心者，不必急于武力征讨。”
“可借殿下皇子声威与将军善战之名，遣能言善辩之士，携《招贤令》副本及殿下安抚文书往说之。”
“陈明利害：燕帝暴虐，屠戮世家，非长治久安之主；殿下仁厚，将军善战，朝廷仍有复兴之望。”
“许以若暗通款曲保持中立或适时反正，则既往不咎，且其境内寒门贤才，亦可依《招贤令》擢用，共享新政之利。”
“此乃攻心之策，分化拉拢，可潜移默化，收拢人心，积攒潜在力量，待时机成熟，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“好一个‘行我之仁’！”
陈默赞道，“小先生见识不凡。攻心为上，攻城为下。此策与整合河南道之长远目标相合，且更隐蔽稳妥。”
张举看向儿子，眼中掠过一丝欣慰，对陈默和李泓道：“犬子之见，可补细节。”
“总而言之，当前战略，当以隐忍发展、连横拖延、伺机而动十二字为要。全力壮大根本，秘密串联三位皇子以为外援。”
“巧妙周旋燕逆以拖延时间，暗中渗透河南诸州以广根基。待燕帝北方战事陷入泥沼，或内部生变，或天下有隙，便是殿下龙腾虎跃之时！”
李泓豁然起身，激动道：“听先生一席话，如拨云见日！只是……如此机密大事，千头万绪，该从何处着手？”
“又如何确保联络秘密，不为燕帝与朝廷所察？”
陈默也道：“先生之策，深合我意。然实施起来，需极其隐秘周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