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黄昏。
滑州城楼,赵铁鹰手按垛口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北方原野。
身后站着雷猛、周铭、石彪三位营将,以及从讲武堂抽调来随军学习的几名年轻参谋。
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急促:“禀将军,郑州方向燕军异动!约两万兵马集结,动向不明。前队已出城三十里,旗号杂乱,难以判断主攻方向。”
赵铁鹰没有立即回应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整个河南道的地形图。这是数月来跟着陈默学习养成的习惯,为将者胸中须有沟壑。
滑州在北,如楔子嵌入燕境;许州在西,控扼汴、郑要冲;濮州在东北,屏障大河渡口。三州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,但也意味着兵力分散。
“燕军两万,不会全扑一处。”
赵铁鹰睁开眼声音沉稳,“郑州守将史叔刚,此人乃燕帝义子,胡汉混血,骁勇暴烈,素有万人敌之名。他若出兵必求速战。”
雷猛性急:“将军,管他打哪儿,咱们迎头痛击便是!”
周铭谨慎些:“雷营将,我军主力布在滑州,若燕军主力攻击许、汴二州,以他们的兵力恐难久持。”
石彪则看向赵铁鹰:“将军已有决断?”
赵铁鹰走到城楼内悬挂的沙盘前,手指点在滑州以南三十里处:“此处,鹰嘴峪。”
众人目光聚焦。
那是一条长约五里的狭窄谷道,两侧山崖陡峭,中间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。谷道南接汴州官道,北通滑州,是郑州燕军来袭的必经之路。
“若我是史叔刚,”赵铁鹰缓缓道,“必分兵两路:主力直扑许州,许州兵力薄弱,且沈家内应;另派偏师佯攻滑汴,牵制我军,使其不能东援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燕军主力不会来滑州,来的只会是佯攻之师。人数不会超过万人。”
雷猛眼睛一亮:“将军要在鹰嘴峪设伏?”
“正是。”
赵铁鹰手指在谷道两侧山崖划过,“留熊罴营和五千新兵守城,由石彪统领。”
“我亲率虎贲、虎威、鹰扬三营精兵,秘密出城,于鹰嘴峪设伏。若燕军佯攻部队经过,半路截击可全歼之。”
周铭皱眉:“可若燕军主力真来攻滑州呢?”
“那便放他们过去。”
赵铁鹰语出惊人,“滑州城坚粮足,石彪率一万兵守城,足可支撑十日。而我率三营精兵尾随燕军主力之后,待其攻城时前后夹击。”
他环视众将:“此策关键在于:判断准确行动果断。若判断失误,满盘皆输。你们敢不敢赌?”
众将对视,眼中燃起战意。
“末将愿随将军!”雷猛率先抱拳。
“末将亦愿!”周铭、石彪齐声。
赵铁鹰点头:“好!石营将你守城。记住,若燕军主力真来,不求歼敌只求坚守。雷营将、周营将随我出城。”
“遵命!”
八月十二,夜。
滑州南门悄然而开。
没有火把没有号令,只有马蹄裹布士卒衔枚。一万五千精兵如暗夜中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赵铁鹰率虎贲营一马当先,身后是雷猛的虎威营、周铭的鹰扬营。
这三营是龙亭军最早成军的精锐,士卒多为矿徒、猎户出身,悍勇善战,更兼经过数月严格训练令行禁止。
次日傍晚时分,部队抵达鹰嘴峪。
赵铁鹰下令:“雷猛,你率虎威营埋伏于东侧山崖。周营将,鹰扬营伏于西侧。多备滚木礌石、火油箭矢,但不可暴露踪迹。”
“得令!”
两营迅速分散,隐入山林。
赵铁鹰带着亲兵登上谷道南端一处高地,这里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谷道。
“将军,燕军真会来吗?”副将周勇低声问。
赵铁鹰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望着北方。
夜风掠过山岗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猎人的直觉,近十年的边军斥候生涯让他能嗅到危险的味道。
“会来的。”他最终说,“而且很快。”
八月十三,黎明。
斥候回报:“燕军已分兵!五千兵马向滑州方向移动,距此约五十里。主力一万五千人,直奔许州!”
赵铁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果然如此。传令各营准备战斗。”
他转向陈默前几日派来的随军参谋范世。
这位年轻参谋主动请缨随军,说要亲历战阵。此刻范世面色凝重,手中紧握地图。
“范参谋,你觉得燕军佯攻部队,会如何行进?”赵铁鹰考校道。
范世沉吟片刻:“我仔细看过燕军重要将领的战绩。史叔刚虽勇,但并非莽夫。”
“他派佯攻部队,目的在牵制不在真攻。故这五千兵必会大张旗鼓,虚张声势,让我军误判为主力。行进路线当走官道以显声势。”
赵铁鹰点头:“不错。所以他们必走鹰嘴峪。传令,让士卒好生休息,养精蓄锐。午时准备迎敌。”
日头渐高,谷道中寂静无声。
只有山鸟偶尔啼鸣,野兔在草丛中窜过。
埋伏的士卒或倚树假寐,或默默检查兵器。
没有人说话,连咳嗽都压抑着。这是严格的军令,也是老兵的本能。
赵铁鹰在高地上闭目养神。
脑中反复推演着战斗的每个细节:燕军入谷、中段截击、前后封堵、全歼……
他不仅要赢,还要赢得漂亮。
这是陈默教他的:为将者,不仅要考虑胜负,还要考虑代价。每一个士卒的性命,都重如泰山。
午时三刻,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。
赵铁鹰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:“来了。”
谷道北端,烟尘渐起。
燕军旗帜在烈日下招展,队伍绵延里许,果然大张旗鼓。
前队是五百骑兵,中军是步卒,后队还有辎重车辆,做足了主力部队的架势。
若不是经验足够老道的斥候,光凭旗帜估计,真会把这五千人当成两万人的主力部队。
“将军,打吗?”周勇握紧刀柄。
“不急。”赵铁鹰冷静如初,“放前队过去,等中军完全入谷。”
他计算着距离、速度。
燕军骑兵快,步卒慢,队伍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