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他数十年的养气功夫，伺候两代帝王的谨慎，三丈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。
杨凤和裴明岚刚靠近书房，他就察觉了。
之所以不点破，就是想听听她们会说些什么。
果然，这个孙女没有让他失望。
“明岚啊明岚，你倒是有几分像祖父。”
裴钧低声自语，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，“可这条路不好走啊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隙。
夜风涌入，带着庭院中菊花的冷香。
裴钧望着东方，那是河南道的方向，“陈默，老夫倒要看看你会怎么选择。”
次日清晨裴府后园。
裴明岚一身淡青襦裙，正在梅林中漫步。晨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在她脸上，衬得肌肤如玉，眉目如画。
她今年十七岁，正是最好的年华。
作为河东裴氏嫡女，她自幼受尽宠爱，更兼聪慧过人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，在世家闺秀中素有才名。
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。
“岚娘子，永宁公主府郑典言送来帖子，邀您三日后过府赏菊。”丫鬟捧着帖子匆匆走来。
裴明岚接过帖子扫了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回帖，就说我必准时赴约。”
“是。”
丫鬟退下后，裴明岚独自站在梅林中，手中捏着那张精致的帖子，眼神逐渐深邃。
永宁公主李绾，开阳帝第三女，年方十七，与裴明岚同年。
两人自幼相识常在一处玩耍，感情甚笃。
可如今，这位闺中密友，即将成为那个人的妻子。
“陈默……”
裴明岚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个人的种种传闻。
落第举人，寒门县令；
凭八百民壮守龙亭，退贺连山两千五百叛军；
峡谷伏击，大败燕军；
智取汴州；
连下滑、濮、许三州；
计赚史叔刚，诈取汝、唐二州；
龙亭郡公，河南道事实上的主宰。
这样一个男子，该是什么模样？
裴明岚想象不出来。
她见过太多世家子弟，或文质彬彬，或骄纵跋扈，或平庸无奇。
可陈默这样的，她从未见过。
她转身往回走，裙裾拂过落梅，留下淡淡的香气。
三日后，宫外的永宁公主府。
虽是深秋，但公主府的花园里仍有各本菊花齐放。这是皇家特供的暖房培育的花卉，专门供宫中赏玩。
永宁公主李绾一身鹅黄宫装，正坐在亭中抚琴。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，琴艺不俗。
“殿下这琴艺越来越好了。”裴明岚走进亭中含笑赞道。
李绾停手抬头笑道：“明岚来了？快坐。我新得了些江南来的明前茶，你尝尝。”
两人相对而坐，宫女奉上香茶。
闲话几句后，裴明岚忽然道：“殿下可听说了？陛下欲将您许配给龙亭郡公陈默。”
李绾手上轻颤，茶盏中的茶水微晃。
她放下茶盏脸上浮起红晕低声道：“你……你也听说了？”
“有阿爷他们在，我怎会不知？”
裴明岚看着好友，“殿下愿意吗？”
李绾沉默片刻轻轻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前日父皇对我说，陈默是国之栋梁，嫁给他便是为国分忧。可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殿下想见他吗？”裴明岚忽然问。
李绾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殿下想不想亲眼见见这位未来的驸马？”
裴明岚眼中闪过狡黠，“看看他到底是英雄还是莽夫，是君子还是小人。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”
李绾连连摇头，“我是公主，怎能私自出宫？也就是父皇宠爱，才在宫外赐我这座府邸。河南道远在千里之外……”
“若是随钦差队伍前往呢？”
裴明岚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陛下已任命杨相为钦差，前往河南道宣赏陈默，晋其为河南道节度使。殿下若想见陈默，这可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李绾睁大眼睛，心跳陡然加速。
她自幼长在深宫，虽受宠爱但行动处处受限。
唯一一次出远门，还是朝廷避燕军锋芒时随驾来到剑南。
若能借这个机会去河南道，亲眼看看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子……
“可父皇不会同意的。”李绾犹豫道。
“那就不要告诉陛下。”
裴明岚轻声怂恿，“咱们可以带上些许护卫悄悄混出城去。远远跟在钦差队伍之后。等到了河南道，再见机行事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……”李绾喃喃道，但眼中已有了动摇。
裴明岚不再多言，只是静静喝茶。
又过三日，开阳帝正式下旨：
晋陈默开府仪同三司、检校御史大夫、使持节都督河南诸军事、兼东都留守、充河南节度观察处置兼营田度支使、龙亭郡公、柱国，并赐百名金吾卫、百名千牛卫、三百名神策军充为扈从。
同时，任命左相杨文渊为宣抚使，持节前往河南道宣旨，并代天巡视。
圣旨传出，朝野震动。
谁都看得出，这是开阳帝对陈默的极大信任与拉拢。
河南道节度使，这可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，权力之大仅次于藩王。
更微妙的是，朝堂之上早有传闻，杨文渊是提出“公主下嫁”建议的人。由他前往宣旨，其中深意不言自明。
这是开阳帝派杨文渊去河南探口风！
只要陈默不反对，皇帝就会明诏赐婚，让他尚公主！
裴府书房，裴钧接到消息后，独自坐了许久。
“杨文渊……你这老匹夫，倒是捡了个好差事。”
他冷笑一声，眼中却无多少怒意。
因为就在刚才他收到密报：永宁公主和裴明岚，昨日已女扮男装，带了百名女卫尾随钦差队伍出城。
“明岚啊明岚，你果然没让祖父失望。”
裴钧望着窗外眼神复杂，“可这条路一旦踏上，便再难回头了。”
这个孙女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胆，还要果决。
“也罢。”裴钧长叹一声，“既然你选了这条路，祖父便帮你一把。只希望你不要后悔。”
他提起笔铺开信纸，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陈默的。
既然姻缘之路已被皇家抢先，那便换个方向。
河东裴氏三百年积累的人脉、资源、智慧，同样是可以交易的筹码。
他要在陈默这条蛟龙腾飞之前，先下一注。
哪怕不能拴上缰绳，也要搭上这趟顺风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