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剑南城外。
五百余人的钦差队伍浩浩荡荡出发,旌旗招展盔甲鲜明。
离队伍三里外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,两个“少年”相对而坐。
一人面如冠玉,眉目清秀,正是永宁公主李绾所扮。
另一人英气中带着几分柔美,正是裴明岚。
“明岚,我……我还是有些怕。”李绾低声道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殿下莫怕。”裴明岚握住她的手,声音沉稳,“有杨相在,有五百护卫,不会有事的。况且红锦那么厉害,必会护您周全。”
她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北方眼神深邃:“我们也该看看,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“看看那个能让陛下不惜将殿下下嫁的人,到底是怎样的人物。”
车轮滚滚,缓缓前行。
她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两拨队伍出发后不久,三匹快马从裴府后门悄然驶出,马上骑士怀揣密信,换马不换人,日夜兼程直奔龙亭。
裴钧的棋已经落下。
七日后,山南西道金牛驿。
杨文渊站在驿舍二楼的窗前,望着院中忙碌的驿卒和护卫,眉头紧锁。
钦差队伍从剑南出发已七日,再有十余日便能进入山南东道抵达唐州,那离河南道可就只有三五日路程了。
这一路本该平静顺利,可偏偏……
“杨相,晚膳备好了。”随行吏员在门外轻声禀报。
杨文渊转身,沉着脸走出房间。
驿舍饭堂内,热气腾腾的饭菜已摆上桌。
杨文渊在主位坐下,目光在两个“少年”身上停留片刻,脸色更沉了几分。
正是永宁公主李绾和裴明岚。
计算着时日,裴明岚知道是时候现身加入钦差队伍了。
都走了三分之一路程,杨文渊也不好强制将两人送回剑州,这才和李绾登门相见。
“杨相。”李绾察觉到杨文渊的目光,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。
杨文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怒火淡淡道:“先用膳吧。”
饭桌上气氛压抑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用过晚膳,杨文渊屏退左右,只留下李绾和裴明岚。
“公主殿下,”
杨文渊看着李绾,声音低沉,“老臣有一事不明,还请殿下解惑。”
李绾心虚地避开目光:“杨相请讲。”
“殿下为何要私自出宫,混入钦差队伍?”
杨文渊一字一句问道,“此事若让陛下知晓,老臣项上人头难保不说,殿下的清誉也将受损。”
李绾咬着嘴唇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裴明岚见状起身行礼:“杨相息怒,此事是明岚的主意,与公主无关。”
“你?”杨文渊转向裴明岚眼神锐利,“裴娘子,老臣与令祖父虽政见时有不合,但裴杨两家到底是姻亲,老夫也算你的长辈。”
“今日便以长辈身份问你:你怂恿公主私自出宫,究竟意欲何为?”
他的语气并不严厉,但久居高位的威压自然流露,让裴明岚也不禁心中一紧。
但她很快镇定下来,抬头直视杨文渊:“杨相明鉴,明岚并非怂恿,只是给殿下提供了一个选择。”
“选择?”
“是。殿下即将下嫁陈默,可她却连未来驸马长什么模样、品性如何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桩婚事关乎殿下一生幸福,也关乎朝廷与陈默的关系。殿下想亲眼见见陈默,有何不可?”
杨文渊一愣,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。
李绾也鼓起勇气轻声道:“杨相,明岚说得对。父皇要将我许配给陈默,说是为国分忧,可我……”
“我至少该知道,我要嫁的是怎样一个人。若是英雄豪杰,我自当欢喜;若是粗鄙武夫,我也……我也该有个准备。”
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:“杨相,我生在皇家,自幼便知婚姻不由己。可这次,我想为自己做一次主,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。”
杨文渊看着两个少女一时无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,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出嫁,嫁的是太原王氏的嫡子,门当户对风光无限。
可婚后不过三年,便郁郁而终。
世家联姻看似光鲜,其中冷暖只有自己知道。
永宁公主虽是帝女,但在婚姻大事上,还不如寻常女子。
“殿下……”
杨文渊长叹一声,“老臣明白殿下的苦衷。可此事风险太大,公主金枝玉叶,若在路上有个闪失,老臣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“有杨相在,有五百护卫,能有什么闪失?”
裴明岚接口道,“况且殿下并非只身前来,随行还有百名女卫,由帐内都将红锦统领。明岚也带了十名裴家死士。安全当无虞。”
杨文渊皱眉:“红锦?可是那位曾随张守拙将军征战河西的女将?”
“正是。”李绾点头,“红锦姐姐武艺高强精通兵法,有她在我很放心。”
杨文渊沉吟片刻。
红锦之名,他确实听过。
此女原是河西道羌族头人之女,自幼习武尤善骑射。
永业年间张守拙平定河西道叛乱时,其父率部归附,红锦便入了张守拙麾下,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被授校尉。
后来张守拙战死,红锦护送其灵柩回京,被永业帝赏识,调入宫中担任女卫统领,后赐给永宁公主为帐内都将。
有此女在,确实能多一分保障。
杨文渊无奈摇头,“这样吧,老臣派快马先行,请陈默派兵来接应。待到了河南道,老臣安排殿下与陈默见一面。”
“但殿下必须答应老臣,见过之后立即随老臣返回剑南。”
李绾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老臣岂敢欺瞒殿下。”杨文渊苦笑,“但殿下也要答应老臣,这一路必须听从安排,不可擅自行动。”
“我答应!”李绾连忙点头。
裴明岚也行礼:“谢杨相体谅。”
杨文渊摆摆手,心中满是无奈。
事已至此,他还能如何?
难道真把公主赶回去?
且不说公主愿不愿意,便是这已经走了七日的路程,让公主只带着女卫返回风险更大。
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。
“老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杨文渊起身刚要离开,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裴明岚,“裴娘子,你与公主同行,令祖可知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