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中将领多是豪爽性子，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。
虎威将军雷猛扯着嗓子唱起边军小调，熊罴将军石彪拍案相和，连一向沉稳的赵铁鹰都跟着打拍子。
文官那边虽文雅些，却也推杯换盏，言笑晏晏。
李绾透过屏风看着这景象，眼中满是新奇。
她在宫中十七年，见过太多宴席。
宫廷盛筵总是庄严肃穆，每个人坐在固定的位置，说固定的话，夸张点说连笑都要按品级来。
何曾见过这般热闹自在的场面？
裴明岚在一旁轻声道：“殿下看，这就是陈使君治军的不同。上下虽有序，却不拘礼。”
“将领敢在他面前放声高歌，文官敢与他争辩政事。这般气象，别说宫中没有，就连裴家家宴都没有。”
李绾点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招来红锦：“我带来的那些箱子，都安置好了？”
“按殿下吩咐，都放在西跨院库房了。”红锦低声道，“殿下真要……”
“嗯。”李绾脸上微红，“等宴席散了，你陪我去找陈卿。”
宴席持续到酉时末。
陈默挨桌敬酒。说是敬酒，其实杯中多是茶水。
他酒量本就一般，更不愿在除夕夜醉倒。
将领们也都知道他是举子出身，不如他们这些行伍之人身强体健，敬酒时并不起哄强求。
轮到那些老者时，陈默特意停下多说几句。
问家里有几口人，过年钱粮够不够，孙子有没有上学堂。
有个老汉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：“陈大帅，老汉两个儿子都死在燕军手里，就剩个小孙子。要不是大帅收留，早饿死了……”
陈默沉默片刻，对身后的李文博道：“记下这位老丈，开春后州府增设蒙学院、养济院。”
“蒙学院专收龙亭军将士遗孤，请先生教他们识字明理；养济院专养将士高堂父母，供衣食、给药医，让他们老有所终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人，声音清朗字字沉入人心：“凡为我龙亭军披甲执戈者，你的儿女便是本公的儿女，你的父母便是本公的父母。”
“你若战死，你的血脉我替你抚养，你的高堂我替你奉养。这，是本公今日立下的铁誓。”
“是。”李文博连忙记下。
老汉闻言涕泗横流又要下跪，被陈默扶住：“老丈不必如此。将士们在前线流汗流血，我若连他们的家小都照顾不好，还配做这个府帅吗？”
这话说得平淡，却让周围听见的将士、军属都红了眼眶。
齐王李泓听得不住点头，他举杯向陈默示意，眼中是由衷的钦佩与复杂。
陈默此举，将龙亭军将士之心牢牢凝聚，其效力远超任何封赏。
这让他更加确信陈默的格局与手腕，也让他内心深处那丝“名实之虑”稍安。有此仁主之风，何愁将士不用命？
他低声对身旁侍从叹道：“致远此举，非唯仁术，实乃王政之基也。”
不远处的张举听了个满耳，捻须微笑默默饮尽杯中酒。
此策必出自府帅本心，但其效果之妙远超预期。从此，龙亭军士敢效死，非为爵禄，而为家小之托。
此乃根植于伦常大义的不可破之纽带。
他看向陈默的目光，满是欣慰与笃定。
安抚使肖潜心中暗赞：“善政莫过于得民心，强军莫过于固其本。陈公此誓，平白为河南道再添十万雄兵！”
李文博从县衙末官做到如今的户曹参军，本就激动难抑，此刻更是心潮澎湃，深觉追随如此主公，方不负平生所学。
在场文官还好，终究自持礼仪风度，武将们可就纷纷崩不住了。
赵铁鹰虎目含泪霍然起身，抱拳过头声音哽咽：“府帅高义！末将……末将代弟兄们，拜谢府帅！”
雷猛这个粗豪汉子狠狠抹了把脸吼道：“以后谁他娘的不给咱府帅卖命，俺雷猛第一个剁了他！”
周铭心中震动最为复杂。
世家私兵亦讲恩义，但如此把主将与士卒家族命运制度化捆绑、公然誓约的，闻所未闻。
韩成、林远、周武等人皆面露激动，纷纷低声与同僚感慨，军中士气经此一事，必将凝聚如铁。
身后雷鸣、韩当等副将、偏将齐刷刷起身抱拳，无一人多言，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誓死效忠之心，溢满宴席。
隔间的李绾望着陈默，眼眸莹亮。
自幼深宫所见，多是权术机心，何曾见过如此真切滚烫的担当？
那句“你的父母便是本公的父母”，让她心尖发颤。
她忽然觉得，父皇为她择的这位夫婿，那身青衫之下，不仅有纵横捭阖的韬略，更有一副能担起山河社稷的铮铮铁骨与拳拳赤心。
她不由坐得更直了些，仿佛想更靠近那份光热。
裴明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即恢复自然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。
好厉害的手段！
这已非寻常收买人心，而是在铸造一支与主将命运血肉相连、死生相托的“陈家军”。
祖父想以姻亲纽带拴住这条蛟龙，现在看来，何其天真。
此人志在构建自己的“国中之国”，血脉宗法或许能锦上添花，但绝非其根基。
她心中对陈默的评价再次陡升，忌惮之余竟生出几分凛然：此人若为友，固是家族之幸；若为敌她不敢深想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陈默今日这番誓言，针对的何止是军中将士？
他是在向所有观望者展示一种姿态：追随他，不仅能得功名利禄，更能获得超越朝廷律令，基于“家主”责任的终极庇护。
这是比封侯拜相更原始，也更牢固的契约。
她抬眼望向主位上那个青衣磊落的年轻节度使。
此人若顺势，可为再造山河的擎天之柱；若逆势，便是倾覆九鼎的滔天巨浪。
外示王道，内蕴霸术，陈默真雄主也！
宴席将散时，李绾从屏风后走出，在裴明岚、红锦陪伴下来到陈默身边。
“陈卿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厅中顿时一静。
众人都知道这位是未来的主母，纷纷垂首行礼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？”陈默温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