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绾脸微红:“我……我从剑南带来些旧物,想请陈卿去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突兀,但陈默何等敏锐,立刻明白李绾是有事要说便点头:“好。殿下稍候,我安排一下。”
他转身对张举交代几句,又向齐王李泓告罪,这才随李绾出了厅堂。
李绾走在前面脚步轻快,像只雀跃的小鹿。
红锦和几名女卫远远跟着,裴明岚本想避嫌,却被李绾拉住:“明岚你也来,那些东西你也见过的。”
三人穿过回廊,来到西跨院。
这里原是客院,如今被改作公主府库房。院子里停着二十多辆大车,都用油布盖着。见李绾来了,守车的女官连忙行礼。
“这些都是父皇派人送来的。”
李绾指着那些车辆,“我在宫中的旧物,还有一直伺候我的女官、宫女。父皇说我既然要在龙亭长住,身边总要有熟悉的人伺候。”
她说着掀开一辆车的油布,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箱笼。
陈默扫了一眼,心中了然。
开阳帝这是在给女儿撑场面。
这些车辆、仆役、财物,既是疼爱,也是提醒:永宁公主是帝女,纵是下嫁也不能失了体面。
陈默有些不解的勾了勾嘴角,“这些东西,殿下自己安排就好。”
“不全是我的。”李绾忽然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……我挑了些,想送给陈卿。”
她走到最里面一辆车前,示意女官打开。
箱笼掀开,里面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:有西域来的琉璃盏,有南海的珍珠屏风,有高棒的嵌螺钿漆盒,还有……
陈默的目光定在箱底。
那里整齐码放着二三十块晶莹剔透的物事,大的有都快有脸盆大小,小的也有拳头大,在雪光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光芒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默蹲下身,拿起一块细看。
“是水精。”李绾解释道,“番邦进贡的。父皇说这些水精纯净无瑕,可做礼器,但我嫌它们笨重,就一直收在库房里。陈卿若是喜欢……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捧着那块水晶,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普通的水晶,这是天然单晶体水晶,质地均匀,透明度极高。
在这个时代,这种东西被认为是千年之冰所化的水之精华,所以称为“水精”,价比黄金更重,多用作贵族装饰或宗教法器。
可陈默看到的不是装饰品。
他看到的是镜片。
望远镜的镜片!
龙亭军缺什么?缺骑兵,缺战马,但更缺的是情报,是战场上的“眼睛”。
斥候再精锐,能看到的距离也有限。
如果有望远镜,那就是降维打击!
身为河南之主,陈默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水晶,不少世家送来的礼物中便有水晶镇纸、水晶净瓶等物。
可惜都是半透明的多体水晶。雕刻得再精美,也终究是玩物,他看过便算,从未放在心上。
“殿下,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李绾,“这些水精,全都在这里?”
李绾被他眼中的炽热吓了一跳连忙点头:“都、都在。一共二十三块,大的九块,小的十四块。陈卿若是喜欢都拿去。”
“不是喜欢。”
陈默站起身走来走去,眼中光芒闪动,“是急需。殿下,这些水精可抵千军万马。”
李绾愣住了。
裴明岚也露出诧异神色。
她知道陈默不是贪财之人,可几块水精,怎会让他如此失态?
陈默却不解释,对侍立在门外的赵勇道:“传苏婉卿,立刻前来见我。还有,让人把这些水晶全部搬到军工总坊,小心轻放不许有任何磕碰!”
“得令!”赵勇虽不明白,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。
李绾看着陈默指挥人搬运水晶,忽然甜甜的笑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陈默如此“失态”。
往日那个沉稳冷静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陈府帅,此刻却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。
“陈卿,”她轻声问,“这些水晶真的重要?”
陈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,忙收敛神色郑重向李绾一揖:“殿下恕罪。这些水晶确实对龙亭军至关重要。”
“具体用处,容臣日后细说,此乃军中机密。今日之恩,陈默铭记。”
他顿了顿又道:“殿下所赠,不止这些水晶吧?”
李绾脸又红了指着其他车辆:“那些箱子里,有蜀锦三百匹,江南丝绸五百匹,还有金银器皿、文房四宝……我都用不上,陈卿看着处置就好。”
陈默扫了一眼,心中估算。
这些财物,折价至少五十万贯。
据探子回报,去年剑南朝廷钱币岁入一百二十万贯!
这也是为什么,陈默笃定开阳帝会答应他办市舶司。
朝廷缺粮缺钱,甚至已经在公开出售官职、爵位、僧尼度牒!
“殿下厚赠,臣愧领了。”
陈默再次行礼,“这些财物,臣会用在刀刃上。蜀锦丝绸可分赏有功将士,金银器皿熔了可铸金银锭充为军饷,文房四宝正好给讲武堂用。”
他话说得坦荡,李绾听了反而更高兴。
若是陈默推辞,或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,她反而会觉得生分。
这般坦然接受,还仔细盘算如何用,正说明他没把自己当外人。
“陈卿做主就好。”李绾笑得眉眼弯弯。
裴明岚在一旁看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看得出,李绾是真的心悦陈默了。
不是心悦那个“龙亭郡公”“河南节度使”,而是心悦眼前这个会为几块水精兴奋、会认真盘算如何用嫁妆的年轻人。
而陈默对李绾……
裴明岚看不透。
他恭敬有礼,却也保持着距离。
他接受李绾的好意,却从不逾越。
这种若即若离,才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。
“殿下,”陈默忽然道,“还有一事。陛下有意在襄州为殿下划三千户汤沐邑。”
李绾点头:“陈卿前日说过的。”
“那殿下可知,襄州距龙亭三百里,快马一日半可达?”
陈默看着她,“更重要的是,襄州是山南西道第一大州,水陆交汇,商贾云集。殿下若在襄州有封邑,每年可得钱粮不下十万贯。”
李绾怔了怔:“这么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