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会更多。”陈默淡淡道,“所以朝中有人反对,说公主封邑太过丰厚,不合祖制。是裴相力排众议才定下的。”
他故意提到裴钧,是想看看李绾的反应。
李绾歪头想了想:“明岚与我情同姐妹,裴相自然向着我些。”
陈默和裴明岚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。
这位公主,还是太单纯了。
“殿下,”陈默放缓声音,“襄州封邑是好事,但也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。将来若有人说些什么风言风语,殿下不必理会。一切有臣在。”
他说得平淡,李绾却听出了其中的担当,心中暖流涌动。
“嗯,我信陈卿。”她轻声道。
西跨院里,水晶已经全部搬走。
女官们开始整理其他箱笼,李绾指挥着她们将蜀锦丝绸单独分出,准备年后分赏将士。
陈默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。
裴明岚悄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:“陈使君,有句话,明岚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裴娘子请说。”
“殿下对陈使君,是一片真心。”
裴明岚声音很轻,“她自幼长在深宫,所见都是算计与虚伪。陈使君这般相待,她很珍惜。”
陈默沉默片刻:“我知。”
“那陈使君对殿下……”
“裴娘子,”陈默打断她,转头看着她的眼睛,“乱世之中,有些事不是真心与否那么简单。殿下是君我是臣,这是永远不变的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裴明岚懂了。
开阳帝对陈默有大恩。
只要他在位一天,陈默就会尽忠一日!
“明岚明白了。”裴明岚垂下眼帘。
就在这时,苏婉卿匆匆赶来。
见陈默在此连忙行礼:“府帅急召,有何吩咐?”
“随我来。”陈默转身往军工总坊走去。
苏婉卿连忙跟上,李绾也好奇地跟了过去。裴明岚可记得陈默说那是军中机密,她犹豫片刻还是避嫌没去。
军工总坊的工匠大多已放假回家过年,只有少数值守。
见陈默前来,值守的匠头连忙迎上。
“点灯,把刚才送来的水晶全部摆出来。”陈默吩咐。
很快,二十三块水晶摆在长案上,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。
苏婉卿看得眼睛发直:“这、这是极品水玉!府帅从何处得来?”
“殿下所赠。”陈默言简意赅,“苏总工,可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,想要透明度高的材料做千里眼?还给你讲了原理,画了图纸?”
苏婉卿浑身一震:“府帅是说……”
“就是此物。”陈默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,“你看,质地均匀杂质极少。若能打磨成形,可否做成镜片?”
苏婉卿接过水晶,对着灯火仔细查看手都在颤抖:“可以!完全可以!只是打磨水玉极难,需要特制的工具,还需要大量时间。”
“需要什么,你列单子。”陈默斩钉截铁,“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我只问,多久能做出第一架千里眼?”
苏婉卿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狂热:“府帅之前给过图纸,按那个形制而言,婉卿一个月……不,半个月!”
“若这些水玉质地都如这块,半个月内,婉卿必做出三十里外看清万人行军的千里眼!”
“好!”陈默拍案,“此事列为军工总坊第一要务、第一机密。所需一切优先调配。”
李绾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她听不懂什么镜片,千里眼,但她看得懂陈默眼中的光,看得懂苏婉卿的激动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那些闲置多年的水精,真的能帮到陈默,帮到龙亭军。
这种认知,比收到任何珠宝首饰都让她开心。
“陈卿,”她忍不住开口,“若是不够,我……我还可以写信给父皇,让他再寻些来。”
陈默转身,看着李绾认真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,不再是往日那种礼貌克制的微笑。
他郑重行礼,“臣代龙亭军上下,谢殿下厚恩。”
李绾脸红了,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。
离开军工总坊时,已过亥时。
夜空放晴,星河璀璨。
城中传来更鼓声,接着是连绵的爆竹声。
子时到了,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陈默送李绾回西跨院,在月门外止步。
“殿下早些休息。”他拱手。
“陈卿也是。”李绾轻声说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新年……安康。”
“新年安康。”
看着李绾进了院子,陈默转身却没有回自己住处,而是登上了北城城墙。
赵铁鹰正在城头巡哨,见他来了连忙迎上:“府帅怎么还没休息?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默望着北方,“铁鹰,你说燕军现在在做什么?”
赵铁鹰一愣:“应该……也在过年吧?”
“不。”陈默摇头,“燕帝此刻一定在调兵遣将。开春之后,十万大军西征,这是何等声势?粮草、军械、民夫……现在就该准备了。”
他顿了顿又道:“而我们,也该准备了。”
“府帅已有打算?”
“等。”陈默说了一个字,“等燕军动。等他们主力西进,等郑州空虚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赵铁鹰懂了。
然后就是龙亭军的机会。
“府帅,”赵铁鹰忽然问,“公主殿下她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末将是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。”赵铁鹰挠挠头,“但末将看得出,殿下对府帅是真心的。府帅若对她好一些,她一定很开心。”
陈默沉默良久,“你的意思我明白。”
他独自在城头又站了许久。
星河渐隐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乱世的棋局,也该落子了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燕帝布告天下,十日后西征!
剑南行宫。
年节的余韵还未散尽,正殿内已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开阳帝端坐御案之后,身上赭黄常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。
他目光扫过殿中分立两侧的十位重臣,这些人是大夏朝廷如今最核心的支柱,也是各方势力在朝堂上的代言。
大太监李辅侍立在御案左侧,一身绛紫蟒袍,面白无须,眉眼间尽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沉稳。
他双手拢在袖中,微微垂首,仿佛一尊无声的石像,可那双半阖的眼睛却时不时扫过殿中每个人的神色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