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州城。
早春寒风卷着碎雪,扑打在城头旌旗上。
虎贲将军周武站在北门箭楼上,脸色铁青地望着城外官道。
他接到陈默密令已有十二个时辰。
“放弃汝州,退守许州。”
八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周武心里憋着一股火。
他驻守汝州快一年了,修缮城墙,安抚百姓,训练新兵……如今说弃就弃,就像养大的孩子要送人。
但他知道陈默的用意。
汝州离洛城太近,燕军铁骑三日可至。
守在这里,等于把脑袋伸到秦兆赫的刀口下。
放弃,是为了收缩防线集中力量。
昨日他已经命手下参军率领辎重营先行一步,把军中大部分钱粮军械转运许州。
“将军,”副将郑义从城下匆匆上来,脸上带着忧色,“各部已准备就绪,随时可以撤离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周武头也不回。
“城里的世家……”郑义压低声音,“他们好像知道了。”
周武猛地转身,眼睛眯了起来:“谁走漏的消息?”
郑义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周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:“郑家?是了,你到底曾为郑家家将,倒是有情有义。”
“末将不敢!”郑义扑通跪地,“只是末将手下有个亲兵,是郑家送来的家生子。”
“昨夜他请假回家,说是老母病重,末将一时心软就准了。今早发现,那小子根本没回家,而是去了郑家的商铺……”
周武一脚踹在郑义肩上,将他踢翻在地:“蠢货!郑家给了你多少好处?让你连军法都忘了!”
郑义爬起来连连磕头:“末将该死!末将该死!可郑家……世家终究是龙亭军的钱袋子,府帅也说过,对世家要恩威并施……”
“恩威并施,不是让你泄密!”周武拔出刀架在郑义脖子上,“按军法,泄露军机者,斩!”
郑义浑身颤抖,面如死灰。
周武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终收刀入鞘:“念你也是军中重将,暂留你一条狗命。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断后的任务交给你了。”
郑义如蒙大赦连连叩首:“谢将军不杀之恩!末将定当死战!”
“滚下去准备!”
郑义连滚带爬下了城楼。
周武站在箭楼上,望着城中那些世家大宅,眼中闪过冷光。
郑家的商铺后院,郑经指挥伙计们装箱打包。
他是龙亭军后勤科主事参谋郑明的堂弟,借着这层关系,在汝州开了三家绸缎庄、两家粮铺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昨夜郑义那个亲兵来报信时,他正在算账。一听龙亭军要放弃汝州,他手里的算盘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撤!赶紧撤!”郑经对管家吼道,“值钱的东西全部装箱,运不走的就地埋了!通知王掌柜、李东家他们,能跑的都跑!”
管家犹豫:“东家,要不要通知其他几家?”
郑经本想摇头,乱世之中自保为上。
但转念一想,汝州这些世家同气连枝,若是自己先跑,将来再见面还怎么混?
“通知吧。”他叹气,“但别说是我说的,就说是……风声。”
风声很快传遍了汝州城。
不到半日,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都知道了。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
这些家族,大多在燕军来时被抄过家。
主脉死的死,逃的逃,只剩下些旁支庶出。
后来龙亭军收复汝州,他们才敢回来,靠着祖产和积攒的人脉,慢慢恢复了些元气。
可如今……
“龙亭军真要弃城?”王家家主王崇拉着郑经,声音发颤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郑经低声道,“虎贲军副将郑义曾是我家家将,他派人传来的消息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李家家主李文急得团团转,“燕军若是回来,咱们这些人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众人都懂。
燕军对世家那是真狠。
男的杀,女的充营妓,家产全部充公。
用他们私下的说法:燕军对世家,如同对待年猪,逮到就杀了吃肉。
龙亭军呢?虽然也收拾世家,但手段温和得多。清查田亩,释放荫户,征收重税。
用同样的比喻:龙亭军对世家,如同养羊,天天薅羊毛,只有不听话的才杀了吃肉。
至于大夏朝廷,那是养鸡鸭,平时捡蛋,不下蛋了才杀。
三个选项摆在面前,傻子都知道选哪个。
“咱们跟着龙亭军撤!”有人提议。
“往哪撤?许州?”
“许州也不安全啊!汝州没了,下一个就是许州!”
“那也得撤!留在汝州必死无疑!”
争吵声中郑经忽然道:“去找周将军!求他带我们一起走!”
众人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对啊!周武是龙亭军将领,手里有兵。
若能得他庇护,逃命的机会就大多了。
北门外,虎贲军已集结完毕。
三营战兵,分作前中后三阵,井然有序。车辆装载着剩余粮草、军械,战马喷着白气,将士们神情肃穆。
周武骑在马上,正在听斥候禀报。
“燕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,约四千轻骑一千重骑,由贺连峰率领,预计黄昏时分抵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周武摆手,“再探。”
他转身看向城门,眉头皱了起来。
城中涌出一大群人,男女老幼都有,簇拥着数百辆大车,正向这边赶来。为首的正是本州大户郑经、王崇、李文等人。
“周将军!”郑经气喘吁吁跑到马前躬身行礼,“将军救命啊!”
周武冷冷看着他:“郑东家这是何意?”
“将军明鉴,”郑经指着身后那些世家子弟,“燕军将至,我等在汝州已无活路。恳请将军慈悲,带我们一起撤往许州!”
周武扫了一眼那些车辆,心中冷笑。
车上装的,全是金银细软、绫罗绸缎。大箱小箱,堆得老高。粗略估算,少说值几十万贯。
“郑掌柜说笑了。”周武淡淡道,“我军奉命撤退,任务艰巨,哪有余力保护你们?”
“将军!”王崇上前,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,“这是一万贯,孝敬将军和弟兄们。只求将军行个方便……”
周武看都不看那飞钱:“王东家这是要贿赂本将?”
“不敢不敢!”王崇连忙缩手,“只是聊表心意。”
周武正要说话,又一骑斥候飞马而来:“报!燕军前锋已至四十里外,速度极快,预计申时三刻抵达!”
众人脸色大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