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强征,是劝捐。”赵勇挠挠头,“就像之前劝世家捐粮一样。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许以虚衔褒奖。总有人愿意的。”
陈默沉吟片刻摇头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捐粮是为赈济流民和抵抗燕军,大义名分在手。捐铜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明日我去见殿下。”
次日清晨,公主府西跨院。
李绾刚用过早饭,正在院中看女官们整理箱笼。
见陈默来了,脸上绽开笑容:“陈卿今日怎么有空来?”
“有事相求。”陈默开门见山。
李绾一怔,随即屏退左右只留红锦在旁。
陈默将欲造新兵器铜料紧缺之事简要说了一遍:“殿下在宫中多年,可知哪里能寻到大量铜料?”
李绾蹙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:“陈卿稍候。”
她转身进了内室,不多时捧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这是我在宫中时的器物簿。”
李绾翻开册子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,“你看,光是永宁宫就有铜器八百余件,大的如铜鼎、铜壶,小的如铜镜、香炉。总重怕不下十万斤。”
陈默心中一震:“殿下这是……”
“我都送给陈卿。”李绾说得轻描淡写,眼中却闪着光,“反正我也用不上,留在库房里也是落灰。若能帮到陈卿,帮到龙亭军,也算物尽其用。”
陈默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行礼:“臣,谢殿下厚恩。”
“陈卿不必多礼。”李绾脸微红,“我这就让人清点,待从安城运来之后,全部送到军工总坊。”
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在剑南行宫时,父皇曾赐我一批铜器做嫁妆,也有几十件。那些也一并送给陈卿。”
陈默心中感慨。
这位公主是真的把心都掏出来了。
三日后,公主府的铜器全部清点完毕,共计五十七件,总重三千三百余斤。
加上李绾从剑南带来的嫁妆铜器,又凑了两千八百多斤。
六千多斤铜,堆在军工总坊的院子里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苏婉卿看得眼睛发直:“这些全是铜?”
“全是。”陈默道,“够造多少门炮?”
苏婉卿蹲下身,抚摸着那些铜器估算片刻:“若造府帅说的那种野战轻炮,一门需铜八百到一千斤。这些铜够造六到八门。”
“若是火铳呢?”
“火铳用铜少,一门不过几斤。”苏婉卿眼中闪过兴奋,“这些铜够造几百支了!”
陈默点头:“先造两门轻炮试试,再造五十支火铳。剩下的铜料留着,等工艺成熟了再扩大规模。”
“婉卿明白!”
军工总坊再次忙碌起来。
这日一队车马驶入龙亭南城。
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身穿杏黄团龙袍腰佩玉带,面容俊秀,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他身后跟着三百神策军精骑,盔明甲亮,威风凛凛。
城门守将验过文书,连忙开城放行,同时派人飞报帅府。
“蜀王殿下驾到!”
消息传到时,陈默正在与张举、李文博商议夏税收缴事宜。
“蜀王?”陈默一怔,“他怎么来了?”
张举捻须:“怕是奉旨而来。陛下刚刚公告天下,晋封府帅为宋国公,蜀王此时到来恐非偶然,八成是送御赐之物。”
陈默放下手中文书:“更衣,迎驾。”
半个时辰后,帅府节堂。
李儋端坐主位,陈默率龙亭文武分立两侧,行礼如仪。
“臣河南节度使陈默,参见蜀王殿下。”
“陈公快快请起。”
李儋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,“本王奉父皇旨意,特来宣旨、颁赏。陈公大破燕军收复卫州,功在社稷可喜可贺。”
陈默再拜:“臣不敢当,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。”
寒暄过后,李儋宣读圣旨。
大夏皇帝制曰:
朕闻乾坤合德,资三光以垂象;帝王兴运,俟五材而裁功。
咨尔河南道节度使、龙亭郡公陈默,山河挺秀,文武兼资,负孙吴之奇略,蕴韩白之宏图。
今者齐州一役,歼厥渠魁,涤荡膻秽,斩获以万计,俘馘如山积。此诚卿忠贯日月,力挽天河之功也!
昔汉室图画于麒麟,周廷铭勋于金石,揆今稽古,朕何吝焉?
今依典谟,酌考元勋,特颁殊渥:
晋封尔为宋国公,实封襄州一千户,食邑增至五千户。授上柱国,勋冠群伦。加检校司徒,秩隆三事。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允参机务。
赐丹书铁券,藏之宗庙,盟于山河。卿恕九死,子孙三死,所犯常刑,有司不得加责。图形凌烟阁,永昭伟烈。
赐宫廷珍玩百件、御马九匹、太宗朝旧藏神兵龙胆枪一杆、紫金麒麟明光甲一袭。尔其佩之征伐,如朕亲临。
特拨内帑钱八十万贯、绢三十万匹,专赏龙亭将士。凡战殁者,加抚恤一等;伤痍者,悉予汤药。
布告中外,咸使知悉。
宣读完毕,李儋又命人抬上赏赐:
丹书铁券以铁铸字嵌金,盛以紫檀匣;
龙胆枪以赤锦包裹,甲胄陈于朱盘;
钱帛另附太府寺勘合文牒,于山南西道当地官库支取。
按账簿计有黄金千两,白银万两,蜀锦五百匹,御酒百坛,五色金花绫纸十箱等等不一而足。
“这是父皇特意命将作监为陈公打造的。”李儋指着那套铠甲,“听说陈公不喜重甲,此甲轻便坚固,正合陈公用。”
陈默谢恩接下,心中却越发警惕。
开阳帝如此厚赏,绝不是单纯为了齐州大捷。
果然,仪式结束后李儋屏退左右,只留陈默一人。
“陈公,”李儋从袖中取出密信双手递上,“这是父皇给陈公的亲笔信。”
陈默接过,拆开蜡封。
信不长,只有两页。
前半是些勉励之语,后半却笔锋一转:“朕年逾不惑,储位久虚,国本不固。五子之中,齐王嫡长,赵王英武,代王沉稳,凉王不提也罢。”
“唯蜀王李儋,年幼聪慧,类朕少时。且与永宁一母同胞亲情深厚。”
“储君乃国本,不可不慎。朕欲立蜀王为太子,然恐朝野非议,藩镇不安。陈卿乃国之栋梁,朕之股肱,敢问卿意如何?”
陈默看完,沉默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