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儋坐在对面看似平静，眼中却闪过难以察觉的紧张。
陈默放下信看向李儋：“殿下今年十五？”
“是。”李儋点头，“腊月生辰，过了年就十六了。”
“可读过《尚书》？”
“读过。”李儋眼中闪过一丝自得，“不仅《尚书》，《左传》《史记》也通读过。太傅常夸我记性好。”
陈默笑了笑：“殿下聪慧，臣早有耳闻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缓缓道：“立储乃国之大事，当由陛下圣心独断，朝臣公议。臣一介外臣，岂敢妄言？”
李儋眼中闪过丝失望，但很快恢复笑容：“陈公过谦了。父皇常说，陈公乃朝廷柱石，一言可抵万金。陈公的意见，父皇是很看重的。”
“陛下厚爱，臣愧不敢当。”陈默语气恭敬却滴水不漏，“臣只知效忠陛下，保境安民。至于储君之事，臣以为当遵祖制，顺天意得民心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
李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：“陈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臣的意思是，”陈默直视着他，“陛下英明，自有决断。无论立谁为储，臣都会竭尽全力，辅佐新君匡扶社稷。”
节堂内一片寂静。
李儋看着陈默，这个比他大上十来岁的年轻人，此刻神色平静，眼神清澈，却让人捉摸不透。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，皇后张婉儿拉着他的手说的话：“儋儿，陈默此人深不可测。他若支持你这太子之位就稳了八成。他若不支持你也莫得罪他。”
“陈公，”李儋忽然换了话题，“姐姐在龙亭可好？”
“殿下很好。”陈默道，“近日正忙着安置流民劝捐钱粮，很是辛劳。”
“我想见见姐姐。”
“臣这就安排。”
永宁公主听说弟弟来了，欢喜不已，亲自到帅府来接。
姐弟俩见面，自然是一番亲热。
李绾拉着李儋的手问长问短，李儋也乖巧应答，场面温馨。
陈默在一旁看着，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
这个十五岁的蜀王，太聪明了。
聪明得不像个孩子！
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，既不过分热情惹人猜疑，也不过分疏远失了礼数。
这种分寸感，是深宫中历练出来的本事。
“陈卿，”李绾忽然转头，“儋儿难得来一趟，我想留他在龙亭多住几日，你看……”
陈默微笑：“公主府的事，自然由殿下做主。”
李儋闻言连忙道：“姐姐，我奉旨而来，宣旨完毕就该回京复命了。久留恐惹非议。”
“住几天不妨事的。”李绾坚持，“父皇若怪罪，我担着。”
李儋看了眼陈默，见他神色如常便点头笑道：“那就叨扰姐姐几日。”
当夜，公主府设宴为蜀王接风。
宴席上，李儋谈笑风生，从安城风物说到剑南趣事，引得满座皆欢。
李绾看着弟弟，眼中满是骄傲。
陈默坐在主位，面上带笑心中却一片冰冷。
他看出来了，李儋在刻意讨好李绾，也在刻意观察自己。
这个少年，不仅聪明还颇有城府。
宴席散后，陈默回到帅府书房，张举已在等候。
“府帅，蜀王此来，恐怕不只是宣旨这么简单。”张举低声道。
陈默将开阳帝的密信递给他。
张举看完脸色凝重：“陛下这是……要府帅表态。”
“不是表态，是站队。”
陈默淡淡道，“立蜀王为太子，看似合理实则凶险。齐王、赵王、凉王、代王都在地方历练过，在军中各有根基。”
“蜀王年幼，全凭陛下宠爱。若陛下在，自然无事。若陛下不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张举明白他的意思。
主少国疑，权臣当道。
历朝有太多这样的教训。
“府帅打算如何回复？”张举问。
陈默走到窗前，望着夜空中的星斗缓缓道：“告诉陛下，臣唯陛下马首是瞻。陛下立谁，臣就效忠谁。”
张举一怔：“这般回复，怕是陛下不满意。”
“那就让他不满意。”
陈默转身眼中闪过锐光，“乱世之中，忠君是根本。可若是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的时候，也该想想这君值不值得忠。”
张举心中一震不敢接话。
“先生，”陈默忽然问，“你说这天下，为什么总是逃不过三百年一轮回的宿命？”
张举沉吟道：“老朽浅见，或因土地兼并，或因吏治腐败，或因外敌入侵……”
“都不是根本。”陈默摇头，“根本在于，这天下是一家一姓之天下。皇帝再贤明，也只能在他那一家里挑个相对贤明的。可一家之才智，怎比得上天下人之才智？”
张举骇然变色：“府帅慎言！”
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陈默笑了笑，“我只是在想，若是这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，而是天下人之天下。选贤任能，不看出身不看血脉，只看才干德行，那该多好。”
张举沉默半晌长叹一声：“府帅之志，老朽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陈默拍拍他的肩，“回复陛下的信，就按我说的写。至于蜀王在龙亭这几日，好生招待，但也仅止于此。”
“是。”
三日后，蜀王李儋启程返京。
临行前李绾依依不舍，送了许多礼物。
陈默率文武送至城外十里。
车驾远去，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李绾望着烟尘，轻声对陈默道：“陈卿，你觉得儋儿怎么样？”
陈默沉默片刻：“殿下聪慧过人。”
“只是聪慧？”
“臣与蜀王相处日短，不敢妄评。”陈默避重就轻。
李绾看了他一眼，眼中闪过丝忧虑却没再问。
她隐约感觉到，陈默并不喜欢李儋。
可她不明白为什么。
而此刻返京的车驾中，李儋闭目养神，心中却翻江倒海。
陈默的态度，他看明白了。
不支持，也不反对。
这种暧昧，其实就是疏远。
“陈默……”李儋喃喃自语，“你是真的忠君，还是另有打算？”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，李辅私下对他说的话：“殿下，陈默此人，可用不可信。他能扶你上马，也能拉你下马。关键要看你给他的，是不是他想要的。”
李儋当时问：“他想要什么？”
李辅想了片刻直摇头：“老奴也不知道。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