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龙亭,午后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军府节堂里虽然摆了冰盆,可陈默心中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。
又是一笔庞大的军费开支。
龙亭军本部有十万大军,月需军饷便有十万贯。
按陈默制定的标准,大部分士卒月粮一石、月钱一贯。战时双倍,并且立功另有重赏,伤亡皆有补助抚恤。
除此之外,每名龙亭军士卒免除本户两人赋役,家庭可分二十亩永业田,十亩口分田。
这也是龙亭军虽然成立时间不长,但战斗力惊人的原因之一。
相比其他节度使只厚待少数私兵部曲,陈默却是全军一视同仁。关键是从未克扣军饷,总是及时发放。
只不过,这也导致龙亭军军费颇高,维持如今的十万规模已经接近极限。
然而,陈默支持朔方军重建,加上今年的卫州、齐州两战,铠甲兵器的损耗、战马的草料、阵亡将士的抚恤,就有些吃力了。
虽然齐州大捷缴获颇丰,可那些战利品大半要分赏将士、补充军资、上供朝廷,真正能入库的钱粮并不多。
更头疼的是新政推行。清查田亩、释放荫户也不能全部硬来,为了安抚世家,还需要钱粮补贴。
讲武堂增建学科、水利道路的修缮,哪一项不是吞金兽?
“府帅,”户曹参军李文博站在案前,额头沁着汗珠,“汝州战死的两千五百士卒抚恤,还差八万贯缺口。各州夏税要到八月才能陆续解到……”
陈默揉了揉眉心:“还能从哪些地方挤一挤?”
“能挤的都挤了。”
李文博苦着脸,“各州常平仓的存粮不能动,那是备荒的。军械坊的料钱已经拖了半月,工匠们已有怨言。阵亡将士的抚恤,拖下去恐寒军心啊。”
节堂内一片沉默。
张举坐在一旁,捻须思索良久缓缓开口:“府帅,老朽倒有个想法,只是……”
“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“民间。”张举吐出两个字,“河南道虽经战乱,可涉及的州府有限。世家大族、富商巨贾,家底仍在。若能让他们自愿捐输……”
陈默摇头:“不妥。前番为了安置流民、劝捐钱粮,已让世家们出了不少血。咱们又一直清查田亩、释放荫户,若是再逼恐生变故。”
正说着,门外亲兵校尉赵勇禀报:“安抚使肖潜求见。”
“请。”
肖潜风尘仆仆进堂,他刚从沂州巡查回来,一身官袍已被汗水浸透。
行礼后他见陈默眉头紧锁,李文博一脸愁容便问:“府帅可是为钱粮发愁?”
这等于是废话。
只要是官员,总会为钱粮发愁。
清官是发愁钱粮不够治下民生,贪官是发愁钱粮不够自家搂取。
陈默随口应付:“正是。肖使君可有良策?”
肖潜微微笑道:“下官在沂州时,听当地老人说起一桩旧事,或许对府帅有用。”
“哦?请讲。”
“沂州有铜矿。”肖潜道,“早在前朝那里便是官矿,设有铸钱使专司开采。永业初年,朝廷还在沂州设沂州监,年产铜料不下五十万斤。”
陈默眼睛一亮: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……”肖潜苦笑,“燕乱之后官矿废弛。那些大矿或已采尽,或因地陷水淹无法开采。只剩下几处小矿,被沂州本地几个大户买下,私采私铸,牟取暴利。”
李文博忍不住插话:“私铸铜钱?这可是杀头的大罪!”
“乱世之中法度废弛,谁还管这些?”
肖潜摇头,“咱们河南道市面上流通的恶钱占三成,十之七八出自沂州。掺铅掺铁,成色不足四成,百姓苦不堪言。”
陈默站起身,走到河南道舆图前,手指点在沂州位置。
沂州位于河南道东南,北接青州,南近徐州,西邻兖州、东靠海州。境内多山,矿藏丰富。
“肖使君可知,那些铜矿如今在谁手中?”
“下官打听过,主要是三家:程家、王家、孙家。其中程家势力最大,占了最好的两处矿场。听说程家背后有京城的关系。”
“京城?”陈默挑眉。
“是。程家这一代的家主叫程开字启扬,年约四十。他有个叔父在京中为官,据说官职不低。”
肖潜顿了顿,“不过下官也只是听说,未得证实。”
陈默盯着地图,脑中飞速盘算。
他是河南道节度使,同时兼任营田度支使,有总管一道财政、监察矿冶之权。收回官矿,名正言顺。
更重要的是,铜料!
苏婉卿那边研制火铳火炮正缺铜。
若能掌控沂州铜矿,军工就能大步推进。
“文博,”陈默转身,“你准备一下,这几日尽快出发去趟沂州。”
李文博一愣:“府帅要下官去?”
“你是户曹参军,掌管钱粮赋税,矿冶之事正在你职权之内。”
陈默道,“我给你两百巡卒护卫,再让左邦带巡官随行。到了沂州,先查明情况,若矿场确属官产,立即查封收归军府。若是私产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按夏律,私开矿冶、私铸钱币者,家产充公,主犯斩首。不过重典亦需酌情,你先与他们谈,若能主动交出矿场,可从轻发落。”
李文博肃然拱手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记住,”陈默看着他,“安全第一。若遇抵抗不要硬来,立即回报。”
“是!”
三日后,李文博、左邦率队出发。
陈默本以为此事不难。
朝廷大义在手,龙亭军威正盛,几个地方世家,岂敢对抗?
可他错了。
七日后,一骑巡卒马快冲入龙亭,“急报!李参军在沂州遇刺!”
消息传到军府时,陈默正在试射新改进的弩箭。闻报手中弩机“啪”地落地。
“人呢?文博如何?”
“李参军胸口中了一刀,幸有软甲护身,伤势不重。左巡官率巡卒死战,刺客十八人,尽数被歼,我方伤亡三十七人。”
马快递上血书,“这是李参军的急报。”
陈默展开血书,只看数行脸色已是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