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博在信中详述经过:他到达沂州后,先拜会刺史,出示公文,说明来意。刺史态度暧昧,只说地方事务复杂,需从长计议。
次日李文博亲往程家矿场查看,被程家主事人程开以礼相待,却闭口不谈交出矿场之事。
第三日李文博召集三家主事,宣示朝廷律法、陈默手令。程开当场翻脸,说矿场是程家私产,有地契为证拒不交出。
谈判不欢而散。
第五日夜,李文博在州府驿馆遭刺客袭击。若非左邦警觉,提前布防,二百巡卒死战,李文博已命丧黄泉。
“程启扬……”陈默咬牙吐出这个名字。
节堂内气氛凝重。
张举沉声道:“府帅,此事已非寻常抗法。光天化日刺杀军府参军,形同谋逆。若不严惩,军府威严何在?河南道政令何以推行?”
赵勇怒道:“府帅,末将愿率精骑,踏平沂州,将程家满门抄斩!”
陈默抬手制止。
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
程家敢这么做,必有倚仗。
那个“京中的叔父”,恐怕不是寻常人物。
“赵勇,你去传令,命刘大锤带三千兵马,进驻沂州城外十里扎营,不许入城。对外就说例行换防,震慑宵小。”
“是!”
“赵世、尤壁。”陈默看向都虞候和判官。
“末将(下官)在!”
“你二人即刻赶往沂州。赵世负责缉拿凶犯、查明真相;尤壁负责核查程家矿场地契、历年账目。”
陈默目光冷冽,“记住,我要铁证。人证、物证、口供,一样不能少。”
“遵命!”
二人领命而去。
陈默独坐节堂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犯起嘀咕。
沂州程家到底什么来头?
七日后,赵世、尤壁带回结果。
节堂夜审,灯火通明。
赵世禀报:“末将到沂州后,会同州司马调集州兵,围了程家庄园。程开起初抵赖,但刺客中有一人未死,被救活后招供,指认程家管事程福是主谋。程福被捕后,供出是受程开指使。”
尤壁接着道:“下官核查地契,程家所谓私产,实为伪造。真本地契在州衙档案库,清楚写明矿场为官产,永业九年因矿脉枯竭封存。”
“程家买通州衙书吏,伪造文书,将官产转为私产,此事刺史亦有牵连。”
“刺史呢?”陈默问。
“已拿下,押在州狱。”赵世道,“程开及程家主要男丁四十六人,全部押解来龙亭,现关在军府大牢。”
陈默点头:“带程开。”
不多时,程开被押上堂。
此人四十许年纪,面白微须穿着锦袍,虽戴枷锁神色却不见慌乱。进堂后,他抬眼看向陈默,竟露出丝冷笑。
“跪下!”赵世喝道。
程开昂首不跪:“我乃良民,无罪为何要跪?”
“无罪?”陈默淡淡道,“私占官矿、伪造地契、刺杀朝廷命官,哪一条不是死罪?”
程开哼道:“矿场是我程家真金白银买来的,地契有州衙大印,何来伪造?至于刺杀,陈府帅可有证据?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。”陈默将供状扔到他面前,“程福已招,刺客未死者亦指认。程开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程开扫了眼供状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:“刑讯逼供岂能作数?陈府帅若要强加罪名,程某无话可说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陈默:“程某叔父在京为官,若知程某蒙冤,必不会坐视。”
陈默眼神一凝:“你叔父是谁?”
程开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卖关子,便扬脸勾起嘴角:“京畿节度使、华阴郡公、神策军观军容使程元程铭振,便是在下叔父。”
堂中一静。
张举、王义、赵铁鹰、张文远等人皆露惊色。
程元!
这个名字,如今在朝中如雷贯耳。
潼关之战、收复西京,他是头功。
开阳帝面前第一红人,手握神策军精锐,节制京畿六州,权势滔天。
程开见众人色变,心中得意语气更硬:“陈府帅,此事恐是误会。不如这样,矿场之事程某愿与府帅再商。”
“李文博参军受伤,程某愿赔汤药费千金。此事就此揭过,如何?”
他以为抬出程元,陈默必会退让。
可他错了。
陈默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程开,你可知本帅最恨什么?”
程开一怔。
“本帅最恨两件事。”陈默缓缓道,“一,欺压百姓。二,拿权势压人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程开面前:“你程家私占官矿,偷采铜料私铸恶钱,盘剥百姓,此为一罪。”
“伪造地契贿赂官吏,此为二罪。刺杀朝廷命官,此为三罪。三罪并罚,按律当斩。”
程开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……你敢!我叔父乃朝廷重臣陛下股肱!你杀我,便是与程公为敌,与陛下为敌!”
“本帅依法办事,何惧之有?”陈默转身,“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程公毕竟是朝廷功臣,本帅给他个面子。程开,暂且收押。待本帅修书一封,问过程公,再行处置。”
程开松了口气,以为陈默怕了。
可陈默下一句话,让他浑身冰凉。
“但矿场,今日起收归军府。程家涉案人等,全部羁押。程家资产查封待勘。”
“陈默!你!”
“带下去。”
程开被拖走时还在嘶吼:“你会后悔的!我叔父不会放过你!”
声音渐远。
节堂内,众人面色凝重。
张举低声道:“府帅,程元此人不好惹。况且就算他未立大功,以天子近臣之身在陛下面前的分量,怕是比府帅还重。”
陈默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案前,铺纸研墨。
“所以,这封信要写得巧妙。”陈默提笔,“既要讲明事实,依法办事,又要给足程元面子,不让他难堪。毕竟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”
笔走龙蛇,一封措辞严谨、不卑不亢的信写成。
陈默封好信交给亲兵校尉赵勇:“派人六百里加急,送往华州面呈程公。”
“是!”
信使连夜出发。
陈默站在节堂门口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。
沂州的铜矿,他志在必得。
程元的面子,他也会给。
但该怎么给给多少,就要看那位程公,识不识趣了。
乱世之中,实力为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