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举看了她一眼:“此话怎讲?”
“他看得太远想得太深。”裴明岚望着官道尽头,“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。”
张举没有接话。
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。
那个年轻人,有时冷静得可怕。
永宁公主的车驾一路向西,十日后抵达商州。
因为潼关失守,燕军担心程元进攻,虢州留守部队多达三万余。
大夏朝廷刚迁回旧都,也担心燕军反攻,因此在华州屯有重兵。
商州夹在两地之间,如今成了三不管地带。燕军不敢南下,夏军不敢东进,地方豪强各自为政。
红锦持陈默手令,找到商州最大的世家郑家。
郑家家主见令二话不说,派了三百家兵在外围护卫,并安排食宿。
夜里,永宁在郑家别院歇息,红锦在外值守。
三更时分,忽然有箭矢射入院中,箭上绑着纸条。
红锦拾起展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
她快步走进内室,将纸条递给李绾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安城已非善地,公主慎入。”
没有落款。
李绾看着那行字,手微微发抖。
“红姐姐……你说,这是谁送的?”
“不知。”红锦摇头,“但能绕过郑家护卫,将箭射入院中,必是高手。而且没有恶意。”
李绾沉默良久,将纸条在灯上点燃。
火苗蹿起,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“继续走。”她说,“我要见父皇。”
同一时间,丽津港外海,爆发了靖海军与沧溟水师的第一次正面交锋。
沧溟国二十艘战船南下,被靖海军十艘炮舰拦截。双方在距岸三十里的海面上展开激战。
沧溟战船高大,船头装有弩炮可射百步。但靖海军根本不靠近,只在三百步外轮番炮击。
破浪式舰炮的怒吼声中,沧溟战船接连中弹。木屑纷飞,船体开裂,火光冲天。
一艘沧溟楼船试图冲锋,被三发炮弹同时命中水线,缓缓倾覆。
海战持续两个时辰,沧溟水师被击沉七艘,重伤十艘,其余溃逃。
靖海军炮舰船板都没伤到一片,仅有一名器械手搬运时被实心弹砸伤。
倒霉的他还被战船队正训斥了几句,他要不受伤,这场仗才完美!
消息传回丽津,全城振奋。
苏仁贵却忧心忡忡:“府帅,此战虽胜,但沧溟国必会报复。他们的主力舰队还在王都,若倾巢而来……”
“来不了。”陈默看着海图,“探子回报,沧溟国内正在争权。女皇病重,三个儿子夺嫡,水师将领各站其队。能派二十艘船南下,已是极限。”
他手指点向王都位置:“而且仙罗遗民开始反抗了。”
“反抗?”
“朴国昌回去了。”
陈默道,“他带着那三百贵族,在半岛中部登陆,召集旧部,已聚起万人。虽然打不过沧溟主力,但骚扰粮道、袭击小股部队绰绰有余。”
苏仁贵眼睛一亮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按兵不动。”陈默道,“让朴国昌去闹,让沧溟军去剿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我们再出手。”
他顿了顿嘴角微扬:“对了,朴国昌派人送信来,求我们支援兵器粮草。”
“府帅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陈默笑道,“送他一千把旧横刀,五百张弓,粮草三千石。告诉他,好好打。打好了,将来仙罗复国,我大夏必全力支持。”
苏仁贵会意,这是要让朴国昌当炮灰,消耗沧溟军力。
“另外,”陈默正色道,“水师不能松懈。加紧操练,尤其是夜战、雾战。沧溟国吃了一次亏,下次可能会趁夜色或大雾来袭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苏仁贵匆匆离去。
陈默独自站在望楼上,海风吹动他的青衫。
西方是混乱的中原,是流血的朝堂。
东方是躁动的海洋,是待征的疆域。
“府帅。”范世再次登上望楼,递上一封密信,“京城最新消息。”
陈默接过展开。
信是李辅写的,不是以朝廷名义,是以私人身份。
内容很简短:“陈公钧鉴:朝局初定,太子监国。公乃国之柱石,当为朝廷分忧。”
“盼公早日平定海外,凯旋还朝,必有厚封。另,永宁公主不日将抵京,吾必护其周全公勿忧。”
陈默看完,笑了笑,将信递给范世。
范世看罢皱眉:“这是拉拢?”
“是交易。”陈默望向西方,“李辅和张皇后掌权,但根基不稳。他们需要我这个国之柱石表态支持,至少不要反对。”
“那府帅如何回复?”
“回复?”陈默转身下望楼,“不必回复。”
“可……”
陈默在楼梯口停步回头,“你记住:从现在起,朝廷的旨意听听就好。我们的路自己走。”
他走下望楼,青衫拂过阶前尘土。
海天之间,战旗猎猎。
安城,皇宫。
永宁公主李绾跪在龙榻前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榻上开阳帝半倚着锦垫,半边身子盖着薄衾。
他比当初在剑南时瘦了许多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左嘴角微微下斜,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。
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,甚至比从前更加锐利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绾儿……莫哭……”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,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。
李绾抓住开阳帝的手贴在脸上泣不成声:“父皇……您怎么……怎么成这样了……”
开阳帝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复杂。
他环顾四周,侍立的内侍宫女皆低着头屏息凝神。
“都……退下。”
内侍首领犹豫:“陛下……”
“退下!”开阳帝声音骤然提高,虽然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宫人们慌忙躬身退出,殿门轻轻关上。
暖阁内只剩父女二人。
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开阳帝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,忽然也落下泪来。
“绾儿……父皇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李绾一愣:“父皇何出此言?”
开阳帝闭上眼,半晌才缓缓道:“朕对不起你的哥哥们……这是报应……报应啊……”
李绾心头一紧:“父皇是说……大哥和二哥?”
“是……”开阳帝睁开眼老泪纵横,“朕年轻时候……做过亏心事……如今全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……”
李绾的手微微发抖:“父皇,您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