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太子李儋正在暖阁内与鱼恩密谈。
十五岁的少年,穿着太子常服腰佩玉带,眉宇间少了从前的稚气,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。
“杨文渊虽贬,但门生故旧仍在。”鱼恩低声道,“还有建德郡王,虽称病不出,但私下联络旧部,恐有异动。”
李儋把玩着手中玉如意淡淡道:“那就让他们动。动起来才好收拾。”
“殿下圣明。”鱼恩躬身,“只是……陈默那边……”
“陈默不会反。”李儋抬起眼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他需要朝廷的大义名分,需要时间经营海外。”
“母后和李监公想用联姻拴住他,也不过是权宜之计。等本宫坐稳了位置,再慢慢收拾。”
“永宁回京是个麻烦,你向李监公提个醒,迟快催她去河南完婚。对了,既然要派重臣主持,我看不如指派裴钧。”
鱼恩眼中闪过赞赏:“殿下思虑周全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。
李儋眼神一厉:“谁?!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李绾站在门外脸色苍白。
“姐姐?”李儋一怔随即换上亲热的笑容,“你怎么来了?快进来。”
李绾走进来看着弟弟又看看鱼恩声音发干:“我……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正好,本宫也想见姐姐。”
李儋示意鱼恩退下,拉着李绾坐下,“姐姐从河南回来,一路辛苦了。陈府帅那边可好?”
“他……在仙罗。”李绾垂下眼。
“听说靖海军打了胜仗?”李儋笑道,“陈府帅真是国之栋梁。等姐姐完婚,他就是本宫的姐夫了,到时候,本宫还要多多倚仗呢。”
李绾听着弟弟的话,心中却想着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句“等本宫坐稳了位置,再慢慢收拾”。
慢慢收拾谁?
陈默?
还是所有不听话的人?
她忽然觉得,这个从小跟着她屁股后面跑的弟弟,变得陌生而可怕。
“姐姐?”李儋见她发呆唤了一声。
李绾回过神勉强笑道:“今日刚到京城,我有些疲累,就先回去了。”
她起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儋坐在那里,脸上依旧挂着笑,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数日后,圣旨下:
“河南道节度使陈默,忠勇可嘉,功在社稷。永宁公主,温婉贤淑,宜配良臣。虽在国丧,然国事为重,特旨夺情,命二人即日完婚。”
“着尚书左仆射裴钧为使,赴龙亭主持仪典,一应规制,皆按公主下嫁最高等。”
旨意传开,朝野震动。
夺情完婚,虽有先例,但多在战时特殊时期。如今虽不算太平,可毕竟国丧未满,此举难免惹人非议。
但张皇后和李辅不在乎。
他们要的,是尽快将陈默绑上太子的战车。
至于派裴钧去主持,这位左相是老狐狸,留在京城反而碍事。
让他离京,正好安插亲信。
等他回来,朝堂格局已定,他这左相也就名存实亡了。
裴钧接旨时,脸上堆着笑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
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算计?
当夜,裴府书房。
“父亲真要离京?”儿子裴世基犹豫片刻问道。
裴钧看着他苦笑:“圣旨已下能不去吗?”
“可这一去……”裴世基压低声音,“恐怕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回不来,就不回。”裴钧眼中闪过决断,“世基,你派心腹之人去龙亭告诉陈默,老夫此番去,不仅主持婚礼,还会将裴家大半家产转移过去。”
裴世基一惊:“父亲这是……”
“攀高枝要趁早。”裴钧起身走到窗前,“朝廷如今是张皇后和李辅的天下,太子年纪虽小,心思却深。”
“老夫这把年纪,不想再陪他们玩命了。陈默虽然野心勃勃,但至少磊落。投他比留在京城等死强。”
“可万一陈默败了……”
“那也比在京城被慢慢削权最后不明不白死了强。”裴钧转身,“世基,你去准备。十月初一,公主离京,我们裴家同行。”
十月初一,永宁公主车驾再次驶出安城。
这一次,阵仗更大。
不仅宫内宫外两座公主府全部搬空,连府门前的铜狮子都拆了运走,裴钧更是动用了上千辆大车,装载裴家数代积累的金银、古籍、珍宝。
张皇后在宫中听到禀报冷笑:“这老狐狸,倒会顺杆爬。”
李辅躬身:“娘娘,他走了朝堂才好整顿。”
“陈默那边……”
“陈默得了公主,又得裴家财富,必感恩戴德。”李辅笑道,“至少暂时,他会站在太子这边。”
张皇后点头望向窗外。
秋叶飘零,宫墙深深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入宫时,也是这样的秋天。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忠王良娣,见谁都要低头。
如今,她是皇后,儿子是太子,太监首领是她的人。
这天下,终于要握在她手里了。
只是不知为何,心头总有一丝不安。
像是漏算了什么。
她摇摇头不再多想。
车驾出了安城,向东而行。
李绾坐在车内掀开车帘,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都城。
这座她出生的城,这座承载了她所有童年记忆的城,如今却让她感到窒息。
父皇瘫在龙榻,母后醉心权力,弟弟变得陌生,哥哥们惨死……
她闭上眼泪水滑落。
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旧簪子,那是齐王当年送她的及笄礼。
她喃喃,“大哥,你若在天有灵保佑绾儿,保佑这天下少流些血吧……”
车外,秋风萧瑟。
前路茫茫。
与她同行的裴钧,此时也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。
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车外是裴家上千辆大车的队伍绵延数里,装载着这个数百年世家历代积累的财富。
金银、珠宝、古籍、字画、田契、房契……能带的,他都带了。
不能带的,比如那些无法移动的田庄、宅院也早就暗中变卖,换成金锭银铤一并装车。
自杨文渊罢相,裴钧就在为逃离京城做打算。
左右相不合,虽然确有执政理念的不同,但实际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自保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