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钧坐在马车里，起初只是闭目养神。
直到车外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声，他才掀开车帘。
官道旁，一片新平整的场地上，数百名身穿灰色劲装的年轻人正在操练。他们队列严整，动作划一，汗水淋漓却无人懈怠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裴钧问引路的龙亭军都虞候赵世。
“回裴相，他们应该是讲武堂第十三期学员，正在进行野外拉练。”
赵世语气中带着自豪，“每期训练六个月，毕业考核合格者，可授从九品武职直接入军。”
裴钧注意到，这些年轻人衣着统一，虽是粗布，却浆洗得干净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们眼中没有寻常百姓的畏缩，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，只有一种专注向上的神采。
“都是什么出身？”他问。
“寒门约占六成，世家四成。”赵世答道，“讲武堂招生，不论出身，只考体能、算学、识字三科。考过了食宿全免，每月还发五百文津贴。”
裴钧心头一震。
食宿全免，还发钱？
这得花多少银子？
可转念一想，若真能培养出这么多可用之才，花再多钱也值。更何况这些学员将来都是陈默的人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沿途景象，越来越让裴钧心惊。
每隔二十里，必有一座驿站。不是从前那种破败的官驿，而是新建的砖石房舍，门前挂“龙亭驿”牌匾，内有驿卒、马厩、食铺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医馆。
驿站旁常有新建的市集。
虽不大，却商铺林立，布帛、粮米、铁器、陶器……应有尽有。
更奇特的是，许多铺子门前都挂着同样的龙亭工坊匾额。
“这些工坊是？”裴钧又问。
“是军府在各州县兴建的。”赵世如数家珍，“有织锦坊、绢帛坊、染坊、陶瓷坊、酿酒坊、制醋坊等等。前面那座是冶铸坊，专门打造农具。”
裴钧顺着他手指看去，果然见一座大院，烟囱冒着黑烟，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。
坊前空地上，堆着新打出的犁头、锄头、镰刀，几个农人正在挑选。
“农具也由官坊打造？”
“是。”赵世道，“府帅说，农具关乎农事，不能马虎。官坊统一打造，用料足，做工精，价格还比私坊便宜三成。农人可用粮食抵价，也可赊欠，秋收后再还。”
裴钧沉默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官府控制了农具供应，就等于控制了农业命脉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做法深得民心。
车队进入陈州城时，已是黄昏。
大队人马在城外五里处扎营休整，裴钧等人自然要去城内休息。
城门处排队入城的百姓虽多，却井然有序。
守门士卒查验文引、检查货物，动作麻利，态度也算和气。
最让裴钧惊讶的是，许多商贩缴纳入城税时，用的不是铜钱，而是一种纸？
“那是龙亭金券。”赵世见他迟疑，连忙解释道，“如今河南道各州县，都已不用铜钱全用金券。”
裴钧心头又是一震。
不用铜钱？全用纸？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，朝廷还在为钱荒发愁。
河南道倒好，直接不用铜钱了！
当夜，裴钧被安排在陈州驿馆。
驿馆是新建的，干净整洁，不算奢华。
裴世基安顿好后，来见父亲。
“父亲可曾注意到，这一路所见，与京城截然不同？”
裴钧点头沉吟道：“陈默治政，确有一套。得罪了世家，就用工坊、商路给世家新财源。”
“讲武堂给寒门出路，官造农具得民心，统一用金券控制军府财政，环环相扣步步为营。”
“父亲觉得他能成事么？”
“若只在中原争霸，以我观之起码有七分胜算。”
裴钧走到窗边望着城中灯火，“可他如今又开辟海外，手握水师，这就难说了。成，则王霸之业可期；败，也能割据一方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是龙亭军后勤科主事参谋郑明，奉安抚使肖潜之命，送来明日行程安排，并邀请裴钧父子参观陈州城的龙亭钱府。
“钱府？”裴钧来了兴趣，“可是发行那金券的所在？”
“正是。”郑明笑道，“肖使君说，裴相是朝廷重臣，当对河南新政有所了解。明日若得闲，可往钱府一观。”
“好。”裴钧当即答应。
他确实想看看，这不用铜钱的新政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。
次日一早，裴钧带着裴世基，在郑明陪同下，前往龙亭钱府陈州分行。
钱府位于陈州城中心，原是州衙旁的一座大宅，如今改建得气派非凡。黑漆大门鎏金牌匾，门前立着两尊石狮，守卫衙役号衣鲜明。
走进大堂，更让裴钧惊讶。
大堂宽阔明亮，分设数个柜台。
左面柜台前，百姓排队存钱、取钱；
右面柜台，商人办理兑换、借贷；
正中最大的柜台，则挂着金券发行处的牌子。
柜台上方悬着木牌，写明各种业务的费率：
“存金券，年息一分；
兑铜钱，每贯收手续费五文；
抵押借贷，月息三分……”
裴钧仔细看了一遍，心中暗暗计算。
年息一分，不算高，但胜在稳定安全。
月息三分，比民间印子钱低得多，且是明码标价，没有额外勒索。
正看着一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拱手笑道：“郑参军，这位可是裴相？”
郑明介绍：“正是。裴相，这位是陈州钱府大掌柜，姓周。”
周掌柜连忙行礼：“裴相大驾光临，小店蓬荜生辉。不知裴相想了解什么？小的知无不言。”
裴钧也不客气直接问道：“老夫听说，河南道已不用铜钱，全用这金券？”
“是。”周掌柜引着裴钧走到正中柜台，“裴相请看，这便是龙亭金券。”
他从柜台里取出一叠纸币，递给裴钧。
裴钧接过，仔细端详。
纸质坚韧略带淡黄，触手光滑显然用料讲究。
正面印着龙亭钱府四个大字，下方是面额壹贯。背面则印着复杂的云纹图案，中间有河南节度使臣府监制的小字。
面额共有九种：一文、五文、十文、二十文、五十文、一百文、五百文、一贯、十贯。
“这一文、五文的小额券，百姓日常使用。”周掌柜解释道，“大额券，多是商贾交易、官府发放俸禄军饷所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