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换了话题:“不说这个了。公主大婚之事,筹备得如何了?”
裴明岚松了口气连忙道:“公主府已在修缮扩建,一应器物正在置办。按规制,公主下嫁该有嫁妆一百二十抬,但殿下说乱世从简,减为六十抬。”
“六十抬?”裴世基摇头,“这也太简薄了。永宁公主是天家嫡女,岂能如此委屈?”
“是殿下的意思。”裴明岚道,“她说燕逆未平,百废待兴,钱财应用在刀刃上。况且府帅也不喜奢华。”
裴钧眼中闪过赞赏:“公主贤德是陈默之福,也是河南道之福。这样,裴家再添二十抬嫁妆,补足八十抬。丝绸、瓷器、古籍、字画,挑好的上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裴钧摆手,“裴家既来投靠,这份心意总要表足。况且公主大婚,也是裴家与陈默联结之始,不可轻慢。”
“明日,世基去拜会张举,明岚陪我去钱府再看看。至于金券之事……”
他沉吟片刻,“先观望不动手。但裴家的金银,要继续往龙亭运。有备总归无患。”
裴明岚还想说什么,却被祖父的眼神止住。
那眼神里有深思有算计,也有一种老狐狸嗅到猎物时的兴奋。
她知道,祖父还没放弃那个雪中送炭的念头。
只希望,不要弄巧成拙才好。
窗外,更夫的梆子敲过四更。
陈州城在夜色中沉睡,浑然不知一场关于金钱与信用的暗流,已悄然涌动。
而千里之外的仙罗海上,陈默正站在靖海军旗舰的望楼上,望着西方大陆的方向。
海风吹动他的青衫,猎猎作响。
“府帅,”范世登上望楼递上一封密信,“龙亭来的,张举先生亲笔。”
陈默接过,就着桅灯看完。
信很简短,只说了三件事:裴钧已到龙亭,表现恭顺;金券在个别州县出现挤兑苗头;郑家似有异动。
他笑了笑,将信递给范世。
“府帅不担心?”范世看完皱眉道,“金券乃我军府命脉,若出问题……”
“不出问题,怎么知道哪里会出问题?”陈默转身,望向漆黑的海面,“我离开,就是想看看哪些虫子会爬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嘴角微扬:“张举他们知道该怎么做。至于裴钧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范世懂了。
那位老宰相,恐怕也在被“看”的行列。
乱世如筛,大浪淘沙。
能留下的,才是真金。
裴钧再去钱府,已是三日后。
这次他没带裴世基,只让裴明岚陪着,扮作寻常富家翁,在陈州城里转悠。
从城南市集到城北工坊,从钱府总号到各处分行,他看得细问得也细。
“老丈,这金券好用么?”在城南粮铺前,他拦住一个刚买完米的老人。
老人拎着布袋咧嘴笑:“好用!比铜钱轻便多了。从前买几石米,得背十几斤钱,现在就这么几张纸。”
他拍拍怀里,“而且钱府说了,随时能兑铜钱,怕啥?”
“可我听人说,外头有些地方不收了?”
老人脸色一沉:“那是些奸商!想囤货抬价!咱陈州没事,龙亭军府在呢,他们不敢!”
裴钧道了谢,继续往前走。
街角茶摊,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议论。
“山南东道那边,好些铺子只收铜钱了。说是金券印得太多怕贬值。”
“我也听说了。襄州钱府,前几日挤兑,排了半条街的人。”
“不会波及咱们这儿吧?”
“难说。陈府帅在海外打仗,花销大啊。万一钱府的金银都运出去了……”
裴钧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裴明岚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:“祖父,咱们回去吧。”
裴钧摇头,反而走近茶摊要了碗茶,顺势和那几个行商搭话:“几位刚才说山南东道的事,老汉也听说了。不知那边现在情形如何?”
一个中年行商打量他几眼,见是富态老人便叹道:“老丈有所不知,如今山南、淮南、江南三道,都用回铜钱了。金券不是不收,是收了就得赶紧花出去不敢留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怕贬值啊!”另一人压低声音,“听说龙亭军府为了筹军费,金券印了海了去。”
“如今市面上金券太多,货物却就那些,物价偷偷在涨。精明人都开始囤货了,粮食、布匹、盐铁,啥实在囤啥。”
裴钧心中一动。
这正是他最担心的,钱益多而轻,物益少而贵。
纸钞的价值,在于它能换到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一旦人们觉得它换不到,或将来会换得更少,就会拼命把它花出去,换成实物。而越是这样,物价涨得越快,形成恶性循环。
“陈州这边还好吧?”他问。
“河南道是钱府根基自然稳当。”行商道,“但陈大师可管不到淮南、江南。我三日前从光州来,那边钱府已经开始限兑了。”
限兑。
裴钧眼中闪过精光。
这是准备金不足的典型征兆。
离开茶摊,他没有立刻回驿馆,而是让裴明岚带路,去了陈州城西的龙亭军大营。不是进去,只是远远看着。
营门外一队队士卒正在操练。
号令声、脚步声,整齐划一。
远处校场上,骑兵在练习冲锋,烟尘滚滚。
“龙亭军确实精锐。”裴钧喃喃道。
“府帅在军饷上从不克扣,也不拖欠。”裴明岚道,“士卒们忠心得很。”
“军饷……”裴钧忽然问,“龙亭军十万,月饷就是十万贯。加上朔方军、靖海军,还有各地州县兵、讲武堂、工坊……”
“再加上诸州县官吏俸禄如今都是出自军府,还有安置羽林、龙武两军四万人开销颇大。这么算起来,这个月开销,怕是不下四十万贯吧?”
裴明岚默算片刻点头:“只多不少。”
“这些钱,都是从钱府出的。”裴钧缓缓道,“钱府的金银储备,若真是不足,那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回驿馆的路上,裴钧一直沉默。
直到进了房门,屏退左右他才对裴世基道:“立刻传信给家里,将所有能调集的金银铜钱,分批运来龙亭。记住要秘密,不能让人察觉。”
裴世基精神一振:“父亲要动手了?”
“不。”裴钧摇头,“只是备着。现在时机未到。”
他走到案前铺开纸,开始写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