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辅看着那几行字，嘴角微微扬起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他等这一天，等了太久。
不是等这个王爵，虚名而已。
他等的是张皇后低头，等的是朝廷不得不重新倚重他。
“皇后厚爱，老奴惶恐。”他将诏书轻轻放在石桌上，“只是老奴年迈，恐难当重任。”
张皇后咬牙，从怀中又取出一物，却是一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雕龙纹，正是开阳帝随身之物。
“此乃陛下贴身玉佩。”张皇后声音压低，“陛下虽病重，神志尚清。本宫来前，陛下将此玉佩交与本宫，说若阿翁肯出山，见此玉佩如见朕。”
李辅目光落在玉佩上久久未动。
他终于伸手接过玉佩，摩挲着温润的玉面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
良久他轻叹一声：“陛下还记得老奴。”
“陛下从未忘记阿翁。”张皇后趁热打铁，“只是前些时日，朝中多有非议，陛下不得已才让阿翁暂避风头。如今国难当头，陛下心中所倚重者，唯阿翁一人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李辅岂会听不出？
但他要的就是这个台阶。
“既如此，”李辅将玉佩小心收起，抬头看向张皇后，“老奴便再为朝廷，尽一次力。”
张皇后大喜正要拜谢，李辅却摆摆手。
“皇后、太子先请回。三日后，老奴自会入宫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至于这忠王爵位且留着吧。待退了敌军，再议不迟。”
说罢他转身走回砖房，竟是下了逐客令。
张皇后愣在原地，随即明白李辅这是要她先兑现承诺，将权力真正交还，才会出手。
她心中恼怒却不敢发作，只得强笑道：“那本宫便在宫中，恭候阿翁大驾。”
回程马车上李儋忍不住问：“母后，李监公真有办法退敌？”
张皇后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缓缓道：“他若没办法，这天下就没人有办法了。”
她想起李辅接旨时那淡然神情，想起他那句“三日后自会入宫”。
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气度。
李辅虽然失势丢权，被“发配”来修陵寝，但张皇后知道，察事厅的暗中力量，他一直没放手。
那些遍布天下的耳目、细作、密探，别人接手不了，也指挥不动。
所以这天下的形势，即使他身处安城郊外，也照样了如指掌。
“儋儿，”张皇后转头看着儿子，“记住今日。记住我们母子是如何低声下气求人的。他日你若真能坐稳皇位，第一件事，便是除掉李辅。”
李儋重重点头，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狠厉。
三日后，李辅乘一顶小轿，悄无声息地进了安城。
没有仪仗，没有喧哗。
可当他踏入紫宸殿时，满朝文武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那个权倾朝野的内侍监回来了。
紫宸殿偏殿。
这里原是开阳帝批阅奏章、召见重臣之所，如今皇帝病重不起，便成了李辅理事的地方。
殿内陈设简单，一张紫檀木大案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大夏疆域舆图。
图是新的，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各方势力范围、兵马动向，密密麻麻，触目惊心。
李辅坐在案后，一身深紫色常服未戴冠，只以木簪束发。
他手里捧着一盏清茶，慢条斯理地啜着，目光在舆图上游移。
张皇后和李儋坐在下首，屏息凝神。
阶下站着崔焕、崔巍、鱼恩等寥寥数人，都是李辅点名召见的。
殿中寂静，只有李辅喝茶时轻微的声响。
良久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：“五路二十三万大军，四面围攻。听起来确是死局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
崔巍忍不住道：“李公明鉴。下官日夜筹算，实在无解。兵力悬殊太大，且敌军三方互为犄角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我军若攻一路，其余四路必趁虚而入。若分兵防守，则处处薄弱，必被各个击破。”
他说得激动，额角青筋跳动。
李辅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让崔巍一愣。
“崔尚书，”李辅手指轻叩案面，“你只看到二十三万大军，看到四面围攻，却没看到这背后的破绽。”
“破绽？”崔巍不解。
李辅起身走到舆图前，拿起一支朱笔。
“先说河西秦寿。”他在陇西位置画了个圈，“此人本是燕军降将，秦兆赫恨之入骨，怎会真与他合作？”
“凉王称帝，不过是秦寿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。凉王李峋，庸碌之辈，秦寿用他只为师出有名。待没了利用价值，第一个杀凉王的就是秦寿。”
他顿了顿笔尖移到陇关：“秦寿要东进必攻陇关。程元不是吃素的，三万兵马据险而守，够他啃一阵子。”
“骑兵不擅攻城这是常识。秦寿若真拿人命填关，就算攻下，也是元气大伤。”
“那……”崔焕若有所思，“李公的意思是，秦寿这路其实威胁不大？”
“威胁不大？”李辅摇头，“五万精骑，怎会威胁不大？但他这路，有个致命弱点，那就是后路。”
朱笔在河西画了个箭头：“秦寿倾巢而出，凉州空虚。若有一支兵马绕过关内道，袭击其后断其粮道，这五万骑兵便成了无根之萍。”
崔巍眼睛一亮：“燕军！秦兆赫最恨秦寿，若我们与燕国和谈，许其共同讨伐秦寿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李辅点头，“所以当务之急，是稳住燕国。此举对我方至关重要。成则可退三路大军，败则万事俱休。”
他转身看向张皇后和李儋：“老奴建议，即刻派使者北上赴并州求和。只要燕军退兵，大夏便承认大燕，两国结为兄弟之邦，约定共同讨灭秦寿这个反复小人。”
张皇后迟疑：“秦兆赫肯答应？他觊觎中原已久……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李辅笃定道，“秦寿先叛大燕再叛大夏，此等小人，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“秦兆赫再想南下，也得先除了这个心腹大患。何况，与朝廷和解，他便可名正言顺称帝建国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崔焕深以为然：“李公高见。只是这使者人选……”
李辅沉吟片刻：“建德郡王李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