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曾经智取潼关,飞夺安城的名将,如今鬓角已添了几缕霜白。
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清水顺着面颊滴落在铠甲上,迅速被蒸干。
“传令各营,按原定计划布防。”程元声音低沉,“我们只需坚守十日。”
“十日?”副将韩虎忍不住问,“将军,秦寿骑兵虽不善攻城,但我们仅有三万兵马,其中还有五千是新募的乡勇……”
程元打断他:“十日足够。”
他没有解释,只是目光投向东北方向。那里是关内道的地界,按李辅的谋划,燕军该从那里绕道袭击秦寿后路了。
但程元心中清楚,战场之上从来没有什么该如何。
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。万一燕军失约,或者来得太晚,这三万守军就得在陇关拿命往里填。
“报!”又一骑飞奔上关,“西狩帝仪仗出现在敌军阵前!”
程元眯起眼。
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,他看见了那面黑底金边的凉字大旗。旗下一个身着金甲的青年男子端坐马上,正是秦寿。
秦寿也在望关。
他今年二十五岁,身材并不魁梧,甚至有些瘦削,但那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,像草原上的鹰在打量猎物。
几年前,他还是燕军将领时,就因领一万燕军大破十万河西联军而声名鹊起。
后来降夏又叛夏,如今拥立凉王为西狩帝,他也得封凉王。这一路走来,靠的不仅是勇武,更是审时度势的狡黠。
“童贯。”秦寿唤道。
这人身材魁梧,国字脸浓眉大眼面白无须,正是童贯。
他义父童素如今坐镇凉州,他自己则随秦寿东征。
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
“你说,程元会出关迎战吗?”秦寿问。
童贯想了想:“以程元的性子多半不会。他善守不善攻,当年突袭潼关也不过是奉命行事,听说本是河南陈默献计罢了。”
“善守不善攻……”秦寿笑了,“可孤听说,去年他在安城东击溃慕容龙成时,可是主动出击的。”
“那次是趁燕军大乱偷袭得手。”童贯道,“如今我们兵临城下,他兵力又少出关野战是找死。”
秦寿点点头,目光却仍盯着关墙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大夏朝廷被五路大军围攻,按理说该将所有兵力收缩回京畿防守,为何偏偏派程元带三万人来陇关?
这三万人守关是够了,可若想击败他的五万铁骑,那是痴人说梦。
除非朝廷另有打算。
“传令,今日先扎营。”秦寿忽然道,“派使者去关下,就说孤想与程将军叙叙旧。”
童贯一愣:“王爷,这……”
“去办。”秦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。
童贯只得领命。
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秦寿眼中闪过丝冷意。
他当然知道童氏父子未必真心归附。
开阳帝对童素有提拔之恩,童贯的将军之位也是朝廷所封。
这次东征,秦寿特意将童贯带在身边,就是怕留他在凉州与童素合谋。
“但愿你们识相。”秦寿低声自语。
关墙上,程元见到了秦寿的使者。
来的是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,自称凉王府长史周谦。
这人说话文绉绉的,先是吹捧了番程元当年在潼关的战绩,又说凉王如何仰慕程将军威名,最后才道出来意:凉王想与程将军阵前一叙。
“叙旧?”程元冷笑,“我与他有何旧可叙?”
周谦不慌不忙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当年将军攻破潼关后,我家王爷统兵拿下岐州相助。说起来也算是战场故人。”
“如今天下纷乱英雄并起,何必非要刀兵相见?王爷说了,若将军愿开城相迎,凉州兵马大元帅的位置,虚席以待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实则是在劝降。
程元身后的将领们闻言,有的面露怒色,有的则眼神闪烁。
三万对五万,这仗确实难打,若真能……
“周长史。”程元开口了,“你回去告诉秦寿,程某身为大夏将领,只知道守土御敌,不知道什么叫开城相迎。”
“他要叙旧,可以,让他到关下来,程某在城头与他说话。”
周谦脸色变了变还想再劝,程元已经转身离去。
当夜,陇关内外一片寂静。
秦寿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。
秦寿正与几个心腹将领商议军情,忽然亲兵来报:“王爷,童将军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童贯进帐时,脸色有些凝重。
他屏退左右低声道:“王爷,末将收到凉州来信。”
“哦?”秦寿抬眼,“令尊说什么?”
童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。
秦寿接过拆开一看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信是童素写的,内容很简单:朝廷派密使到凉州,带来了开阳帝的亲笔信,信中重提旧恩,劝童氏父子反正。
“你怎么看?”秦寿将信放在案上,手指轻轻敲击。
童贯单膝跪地:“末将父子既已追随王爷,就绝无二心!此信必是朝廷离间之计,请王爷明鉴!”
他说得诚恳,额头甚至冒出汗珠。
但秦寿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:“起来吧。孤信你。”
童贯松了口气,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。
待他离去后,秦寿唤来亲信侍卫:“盯紧童贯,他若与任何人密谈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退下后,秦寿独自坐在帐中,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离间计?
他当然知道这是离间计。
可有些计谋,明知是计,却依然有效。
因为人心这种东西,最经不起猜疑。
“这天下,终究要靠自己争。”秦寿喃喃道。
同一时间,陇关内。
程元也没有睡。
他正在灯下查看地图,亲兵忽然来报:“将军,关外有动静。”
程元快步登上城楼。
夜色中,秦寿大营方向隐约有火光移动,似乎是在调兵。
“要夜袭?”韩虎紧张地问。
程元摇头:“不像。你看那些火光移动的方向,是往北去的。”
“北?”韩擒虎一愣,“北面是关内道,他去那里做什么?”
程元没有回答,心中却是一动。
李辅的谋划中,燕军该从关内道袭击秦寿后路。
难道秦寿已经察觉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