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将中,几个鲜卑将领面露不满,却不敢直言。
汉人将领则大多点头,显然赞同。
他心中权衡。
承认大燕国,这是他一直想要的名正言顺。
共讨秦寿,除去心腹大患,也是好事。
至于南下,来日方长。
“王巢那边怎么说?”秦兆赫问。
一个文官出列:“回陛下,王刺史有奏表到。他说陈默在汝州方向集结兵马,若东都守军西进,洛州危矣。所以他建议静观其变。”
“静观其变?”史叔刚冷哼,“等秦寿灭了朝廷,下一个就是咱们!王巢在东都待久了,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,哪管大局?”
那文官不敢接话。
秦兆赫沉吟良久忽然问李林:“老郡王,若朕与大夏朝廷结盟,事后真能履约,承认大燕吗?”
李林正色道:“老臣以李氏宗庙起誓,只要陛下退兵,朝廷定当履约。陛下若不信,老臣愿留在并州城为质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李林是宗室老臣,辈分比开阳帝还高,他若为质确实有分量。
秦兆赫动容了。
他起身走到李林面前:“郡王言重了。朕信你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臣:“传朕旨意,即日起,大燕与大夏结为兄弟之邦。南面、东面兵马撤回,集中力量讨伐秦寿!”
“陛下圣明!”史叔刚率先跪拜。
其他臣子面面相觑,最终也都跪下山呼。
李林长长松了口气。
这一趟,总算成了。
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但有条件。”秦兆赫亲手扶起老郡王补充,“第一,大夏需公开诏告天下,承认大燕国,两国互派使节;”
“第二,约定共讨秦寿,具体事宜,需详细商议;第三,潼关以东的东都六州,归大燕所有。朝廷不得再派人攻打。”
李林沉吟片刻:“前两条,老夫可代朝廷答应。东都六州已在大燕手中,朝廷如今也无力争夺。但公开割让恐惹非议。不如暂不提及默认现状。”
秦兆赫想了想点头:“可。”
他走回御座,提笔在国书上批了个准字,盖上传国玉玺。
六月廿五,并州,晋阳宫偏殿设宴。
这座大燕国的皇宫,虽然规模不及安城皇宫的十分之一,但在秦兆赫看来,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让他安心。
因为他不用再跪任何人。
秦兆赫与李林对坐,史叔刚作陪。
酒过三巡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老郡王,”秦兆赫有些感慨,“当年朕在你麾下时,你还是个英武将军,如今也老了。”
李林笑道:“陛下还记得当年事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秦兆赫给李林斟酒,“那年征西羌,朕……我还是个校尉,中了埋伏,是您老带兵救的我。后来庆功宴上夸我勇猛赏了一坛酒。”
李林仔细回想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那时秦兆赫还不叫秦兆赫,叫秦二郎,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小校尉,打仗不要命。
“没想到,当年的秦二郎,如今成了大燕皇帝。”李林叹道,“时也命也。”
“都是被逼的。”秦兆赫摇头,“若永业帝能公正些,若世家能给条活路,谁愿意造反?”
这话说得真心。
李林能听出来,秦兆赫骨子里还是那个边军汉子,只是被逼到了绝路。
“陛下,”史叔刚忽然道,“既然与大夏朝廷结盟,那凉州那边……”
秦兆赫眼神一冷:“凉州必须拿下。”
李林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陛下要取凉州?”
“当然。”秦兆赫道,“秦寿五万精骑东征,凉州空虚。朕已命慕容龙成分兵两万,从关内道西进直取凉州。算算日子,也快到了。”
李林暗暗心惊。
原来燕军早有打算,就算不跟朝廷结盟,也要打凉州的主意。
幸好李辅棋高一着,已经安排了童素……
“陛下英明。”李林举杯,“老臣预祝陛下旗开得胜。”
三人共饮。
宴罢,李林回到驿馆立刻写密信,将燕军要取凉州的消息传回安城。
信使趁着夜色出发,而晋阳宫中的秦兆赫,也在灯下看着地图。
“叔刚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朕这么做对吗?”
史叔刚站在他身后:“义父指什么?”
“与大夏朝廷结盟。”秦兆赫手指划过地图,“李林说得对,秦寿才是心腹大患。可灭了秦寿之后呢?朝廷缓过气来,会不会转头对付咱们?”
“会。”史叔刚直言不讳,“所以咱们要在灭秦寿的过程中,尽可能壮大自己。”
“河西道要拿,关内道也要占。等灭了秦寿,咱们坐拥河西、河东、河北、关内四道,就算朝廷翻脸,也有底气。”
秦兆赫点头:“还有陈默。王巢说得对,陈默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。此人雄才大略,若不除迟早是祸。”
“所以咱们与朝廷结盟,也是权宜之计。”史叔刚道,“等解决了秦寿,缓过劲来再图后事。”
秦兆赫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笑了:“这天下,终究还是要靠刀枪说话。”
他想起二十年前,那个在边关风雪中值守的小校。那时他最大的愿望,是攒够百贯钱回家娶个媳妇,生几个孩子,平平淡淡过一生。
可命运推着他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“传令给慕容龙成,”秦兆赫沉声道,“凉州一定要拿下。至于童素若能劝降最好,若不降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
史叔刚退下后,秦兆赫独自坐在殿中,很久很久。
他忽然有些羡慕李林。
老郡王一生忠于大夏,就算朝廷负他,他也无怨无悔。
这种纯粹,秦兆赫这辈子是做不到了。
因为他知道,在这乱世中,纯粹的人死得最快。
他要活着,要带着追随他的兄弟们活着,要在这乱世中,杀出一条血路。
哪怕这条路,注定孤独。
六月的陇关,烈日灼烤着黄土塬。
程元站在关城箭楼上,望着西面滚滚烟尘。
五万河西铁骑卷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,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。
“将军,秦寿主力距关三十里!”斥候飞马来报。
程元微微颔首,蜡黄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