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鹰嘿嘿一笑:“末将明白了。在外人面前叫王爷,在自个儿人面前,还是节帅!”
节堂中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窗外,日头正好。
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四人身上一片温暖。
郭靖望着窗外忽然轻声道:“节帅,末将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陈默看向他:“说。”
郭靖犹豫了一下缓缓道:“末将受封节度使,心中其实还有个念头,怕节帅疑我。”
陈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郭靖继续道:“末将是后来归附的,比不得赵将军他们从一开始就跟着节帅。”
“朝廷这道圣旨,末将第一眼看到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想着节帅会不会觉得,末将要自立门户了?”
他抬起头直视陈默的眼睛:“可方才节帅那番话,把末将心里那点疙瘩,全给碾碎了。”
“末将今日把话说在明处:朔方军从将校到士卒,但凡有一个人敢对节帅起二心,末将亲手斩了他!”
陈默静静听着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身走到郭靖面前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守诚兄,我陈默用人不疑。你归附之日,我就把你当自己人。这道圣旨,朝廷想离间咱们,那是他们的事。咱们该怎么处,还怎么处。”
郭靖深深躬身,没有再说话。
可他起身时,腰背挺得比方才更直。
陈默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淡淡道:“不过,朝廷这一手,确实高明。你们三人被封为节度使,日后地位与我相当。时间一长,麾下难免有人动心思。”
他看向三人目光平静却锐利:“我不怀疑你们三位的忠心。可你们的部将、幕僚、子侄呢?”
“会不会有人觉得,既然都是节度使,凭什么要听我的?会不会有人暗中向朝廷示好,给自己留条后路?”
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。
陈默继续道:“朝廷要的就是这个。不指望你们现在就反,只希望在你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。”
“这颗种子,也许三年、五年、十年后才会发芽。但只要发芽了,龙亭军就不攻自破。”
他放下茶盏站起身:“所以,接了圣旨之后,咱们要做的,不是沾沾自喜,也不是人心惶惶。而是把咱们的规矩,扎得更深更牢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他自问自答,“各道钱粮从龙亭出,军械从龙亭造,将校从讲武堂派。”
“不管你们是什么节度使,只要你们的兵吃的是龙亭的粮,拿的是龙亭的饷,穿的是龙亭的甲,用是龙亭的刀,他们就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主上。”
郭靖深深躬身:“府帅英明。”
苏仁贵、赵铁鹰也同时抱拳。
陈默摆摆手:“都去准备接旨吧。对了,告诉你们麾下的将领,朝廷封的列侯照单全收。那是朝廷给的,不要白不要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
节堂中只剩下陈默和张举。
张举捻须沉吟:“府帅方才那番话,确实解了眼前之困。可老朽仍有隐忧。”
陈默看向他:“先生请讲。”
张举缓缓道,“他们如今忠心耿耿,是因为府帅待他们恩重如山。可人心是会变的。尤其是郭靖,他本就是一方统帅,归附府帅时日尚短。
陈默闻言笑了,“先生,你可知我为何放心让郭靖坐镇河北?”
张举一怔:“愿闻其详。”
陈默从案头取过一封信递给张举:“这是郭靖昨日私下交给我的。”
张举接过展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
信是郭靖亲笔内容很简单:朝廷封节度使之旨意到日,请府帅允准,将朔方军粮饷军械供应,改为每月一拨。”
“由龙亭军府直接发至各营,不经郭靖之手。另请府帅选派讲武堂学员三百人,充实朔方军各级将校。
张举看完久久无言。
“先生,”陈默轻声道,“守诚兄这是主动把命根子交到我手里。他能做到这个程度,我又何必生疑?”
张举放下信长长叹了口气:“老朽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陈默摇头:“先生不是小人,是谋士。谋士就是要多想几步,多想几种可能。郭靖的忠心我信。但先生的忧虑我也懂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:“咱们要做的事,还有很多。比如讲武堂要扩招,文科院要单设,专门培养治理地方的文官。”
“这些文官将来要派往各州县,哪怕节度使换了人,底下的县令、县丞、主簿,还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钱府的分行,要开到各州各县去。百姓存钱取钱,跟龙亭钱府打交道,不跟节度使府打交道。时间长了,百姓认的是金券是钱府,不是节度使。”
“工坊要扩大,靖海道的矿产要开发,海贸要继续。这些财源,都得牢牢抓在军府手里。”
“节度使想养兵,得从军府要钱。粮袋子、钱袋子在咱们手里,他们就算有反心也不敢轻举妄动。人性经不起考验,要有完善的制度管理才行。”
张举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赞赏,“府帅这是要釜底抽薪?”
“对。”陈默转身眼中闪着光,“朝廷用阳谋,咱们也用阳谋。他们想离间咱们,咱们就把根基扎得更深。深到离间不动为止。”
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:“第一,讲武堂文科院即日扩招,名额三百,面向四道招生,学制三年毕业后分派各州县为吏。”
“第二,钱府在各州县增设分行,年内覆盖河北、东都所有州县。第三,靖海道矿务局即日成立,专管铜矿、硫磺矿开采冶炼,所得矿产,七成入军府四成留当地。第四……”
一条条,一件件,清晰明白。
张举站在一旁,看着那一个个墨字在纸上铺开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如今他坐拥四道,麾下三十万大军,却仍在像当年一样一笔一划,细细谋划。
不是谋划怎么争天下,而是谋划怎么把根基扎得更深,怎么让百姓过得更好,怎么让这个体系,离了他也能运转。
这样的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