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举忽然深深躬身。
“先生?”陈默抬头。
张举直起身眼中竟有些湿润:“老朽活了大半辈子,阅人无数。今日方知,什么叫王者之风。”
陈默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“先生过誉了。”他放下笔走到窗边,“王者不王者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四道之地,千万百姓,三十万将士,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。我得对得起他们。”
“先生,”他忽然道,“我明日去一趟齐王妃那里。”
张举一怔:“齐王妃?”
陈默点头:“是时候见见她了。”
开阳六年九月十五,龙亭北城,一处不起眼的院落。
院墙是寻常的青砖,门楣上没挂匾额,只贴着张褪了色的福字。
院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,遮住了大半天光。
槐树下几只鸡在刨食,听见脚步声,扑棱着翅膀躲开。
陈默站在院门前,静静看了片刻。
身后,赵勇带着二十名亲兵远远候着不敢靠近。
“就这儿?”陈默问。
带路的尤壁点头:“是。三进的院子,前后都有门。左邻是军械坊的库房,右邻空着,后街是讲武堂的马厩。寻常人不会往这边来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,抬手叩门。
门很快开了,是个满头白发老嬷嬷,眯着眼打量了陈默一番,忽然脸色一变慌忙要跪。
陈默扶住她:“不必多礼。王妃在吗?”
老嬷嬷颤声道:“在、在。王妃在后院,奴婢这就去通报!”
“不必。”陈默抬脚跨过门槛,“我自己去。”
院子不大,前院种着几畦菜,青是青黄是黄打理得齐整。
穿过垂花门,中院有口井,井台边放着木桶和扁担,水渍还没干。再往后,是一排三间的北房。
陈默在院中站定,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北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
快一年了,他从未来过。
不是不想来,是不知道该怎么来。
齐王与他有旧。
当年在龙亭时,齐王与他君臣相处默契。
后来开阳帝召回诸王,再之后齐王被害,他除了叹息,什么也做不了。
如今齐王妃母子就在他眼皮底下,他却连见都不敢见。
陈默闭了闭眼,抬脚走向北房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传出一个女声,平静清冷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陈默推门而入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卷书。
墙上挂着一幅山水,角落供着一尊观音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
齐王妃李娥坐在矮几旁,一身素白襦裙,长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,脸上脂粉未施。
她比去年瘦了许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,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。
她看着陈默,陈默也看着她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半晌,李娥垂下眼帘伸手提起茶壶,斟了一杯茶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坐。”
陈默在蒲团上坐下,端起茶盏却没有喝。
茶是粗茶,带着股苦涩的香气。
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,用久了磨得光滑。
“这里简陋,比不得王府。”李娥开口声音很淡,“委屈陈节帅了。”
陈默放下茶盏看着她:“王妃怨我。”
李娥没有否认。
她抬起眼直视着他:“快一年了,你第一次来。”
陈默沉默。
李娥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忙。收复河北,拿下东都,占了潼关。三十万大军要养活,四道之地要治理,还要应付朝廷那些明枪暗箭。你哪有空来见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?”
她说着,声音依然平静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。
陈默看着她忽然道:“齐王的事,我……”
“你不必说什么。”李娥打断他,“不是你害的他。是那个毒妇。”
李娥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?”
陈默摇头,“王妃,这不重要。”
李娥闻言惨然一笑,“说的也是。我带着承业逃出去时,他还有口气。也是他让我们母子来河南道求节帅托庇。”
她眼眶渐渐红了,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陈默端起那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,“人死不能复生,王妃节哀。重要的是活着的人怎么过下去。我今天来,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李娥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陈默继续道:“朝廷封我为宋王,封郭靖、苏仁贵、赵铁鹰为节度使。这件事你知道吧?”
李娥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封王吗?”
李娥想了想:“离间。”
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不愧是齐王妃。”
李娥摇头:“什么齐王妃,不过是个寡妇罢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缓缓道:“朝廷这一手是阳谋。郭靖他们若生出异心,龙亭军不攻自破。他们若忠心不二,这道圣旨也不过是废纸一张。可朝廷要的,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”
“以后?”李娥皱眉。
陈默道,“人心是会变的。郭靖现在忠心,可他的儿子、他的部将、他的幕僚呢?”
“苏仁贵忠心,可他手下那七万靖海军,就没有人想做第二个苏仁贵?赵铁鹰现在忠心,可经略军那两万精锐,就没有人想跟着他封侯拜相?”
李娥静静听着,脸色渐渐凝重。
陈默继续道:“朝廷要的就是这个。他们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,在郭靖他们心里种下一颗野心的种子。总有一天,会生根发芽。”
李娥沉默片刻忽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默看着她目光幽深:“我要留一个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陈默叹了口气,“陛下诸子,如今只剩下太子和齐王世子两支血脉。太子李儋是张皇后的儿子。她是什么人,你应该清楚。”
李娥冷笑:“毒妇。害死诸王的就是她。”
陈默点头:“对。日后若真要与朝廷决裂,我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旗号。”
李娥愣住了。
她盯着陈默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想利用承业?”
陈默转过身看着她:“你可以这么说,但也是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李娥站起来声音陡然尖厉:“他才六岁!你让他去当你的棋子?去跟那个毒妇的儿子争皇位?你知道那有多凶险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