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扶起他又道:“不过,眼下人手不足,先生还得辛苦些。钱府那边,文博虽然能干,但毕竟他还兼着户曹参军。”
“市舶司那边,裴明恪懂海贸不懂钱。先生以钱府府尹之职,兼着总提举和总编撰的衔。等将来人手上来了,再慢慢分。”
王巢点头:“草民明白。”
张举在一旁笑道:“王先生这一来,可把军府财权都抓在手里了。节帅就不怕他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陈默也笑了,“先生要是有二心,方才那番话就不会说。再说了,规矩立好了,谁掌权都一样。”
“钱府的钱,不是王先生的钱;市舶司的货,不是王先生的货;商报的消息,不是王先生的消息。他只是管不是拿。”
王巢听得心中一震,看向陈默的目光,更多了几分敬意。
他知道,陈默这番话,既是说给他听,也是说给张举听,更是说给将来所有人听。
规矩,大于人。
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。
当夜,王巢回到住处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想起当年在大燕,自己呕心沥血献上的那些计策,最后都变成了什么?
变成了屠戮,血流成河!
秦兆赫不是不听他的,是只听他想听的。
那些真正能让大燕长治久安的道理,秦兆赫根本不在乎。
而在龙亭,这个年轻人,居然听进去了。
不但听进去了,还要做。
不但要做,还要做成规矩,让后人照着走。
“造化弄人。”他喃喃道。
王巢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曾想做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。
后来为了活下去,重操祖业做了盐贩子;
为了出人头地,做了伪燕丞相;
为了保住性命,又不得不顺势投了陈默。
兜兜转转几十年,没想到在龙亭,居然找到了当初想要的东西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那轮明月。
“父亲,您当年说,读书人要有风骨。儿子这风骨,丢了半辈子,今日,算是捡回来了。”
次日,龙亭军府正式发文:任命王巢为龙亭钱府正四品府尹,掌四道钱庄、金券、存贷诸事。
任命王巢为二十四市舶司正四品总提举,掌登州及诸海港口岸。
任命王巢为龙亭商报正六品总编撰。
消息传出,四道震动。
尤其是王巢的任命,让无数人跌破眼镜。一个逃来的降臣,居然被陈默委以三职?
这得是多大的信任?
但明眼人看得出来,陈默这是要用王巢的才,也要用王巢的名。
王巢在大燕做过丞相,那一套钱粮商贸的本事,整个龙亭找不出第二个。
而他那逃臣的身份,又注定他只能死心塌地跟着龙亭走。
一举两得。
千金买马骨!
而此时的安城,永熙帝正在宫中大发雷霆。
“陈默这是什么意思?办报纸,办到朝廷头上来了?还让不让朕消停了?”
张太后在一旁淡淡道:“陛下息怒。陈默不过是办了几份报纸,又没造反何必动怒?”
“可他这报纸,让朕的廷报成了笑话!”永熙帝拍着案上的《大夏廷报》,“你看看,这玩意儿卖不出去,还得逼着官员买!朕的脸往哪儿搁?”
李辅躬身道:“陛下,陈默办报,咱们也可以办。他的报纸能深入民心,咱们的报纸难道就不能?”
“那怎么办?”永熙帝问。
李辅沉吟片刻:“老奴以为,关键在于内容。龙亭晚报有民间新闻,有传奇故事,百姓爱看。咱们的廷报,太端着架子了。不妨也加点民间的东西?”
张太后皱眉:“朝廷的报纸,登民间新闻,成何体统?”
李辅苦笑:“太后,体统重要,还是民心重要?”
张太后沉默了。
永熙帝想了想一咬牙:“那就试试!让翰林院那些学士,写点通俗的。但有一条不能失了朝廷体面!”
李辅领命,心中却暗暗叹气。
失了民心,还要什么体面?
而此时的蜀地,永正帝正在宴请群臣。席间有人提起《永正文报》,说是蜀中文坛反响热烈,连江南那边都有大儒写信来索要。
永正帝得意洋洋:“陈默会办报朕也会。他那晚报,登的都是什么?街头巷尾的闲事,贩夫走卒的笑话。朕的报纸登的是圣贤文章,是千古名句。高下立判!”
蜀中世家们纷纷附和,气氛热烈。
只有角落里一个老者,默默看着手中的报纸,一言不发。
那是《龙亭商报》,他托人从龙亭买来的。
报纸上,密密麻麻登着各处的物价、商情、船期。最后还有一则小消息:靖海道新辟铜矿,需大量铁料,价优。
老者眯起眼喃喃道:“需大量铁料……这是要做什么?”
他抬头看向北方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龙亭那边,恐怕不只是办几份报纸那么简单。
可惜,他这话,没人听得进去。
哪怕他是开阳帝东宫旧臣,最信任的智囊,布衣宰相李必!
夜雨敲窗,烛火摇曳。
李必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三份报纸:《龙亭商报》《龙亭晚报》《内部参考》。
旁边还有一叠手抄的密信,都是这三个月从龙亭那边辗转送来的。
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窗外雨声渐密,他却浑然不觉,手指在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间缓缓划过,像是在触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。
“需大量铁料……”
他喃喃着这句话,目光落在商报角落那则不起眼的消息上,又移到晚报头版那条“齐州农户发明新式曲辕犁”的新闻上,再翻到内部参考里那篇关于靖海道矿务局成立的详细报道。
三份报纸,三个层次,三种受众。
商报给商人看,晚报给百姓看,内部参考给官员看。
同一件事,从不同角度说,让不同的人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。
这不是办报,这是在编织一张网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轻声道。
雨声中,他想起离开剑南时的情景。
那时开阳帝刚迁回安城,他悄悄收拾了几箱书,带着一个老仆,从剑南道绕道山南,辗转半年才到蜀地。
自来狡兔死走狗烹,李必并非不喜做官,只是他更了解开阳帝的阴狠本性,实在不敢长期伴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