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李必想前往龙亭。
因为这些年他听说了太多陈默的传奇：龙亭大捷、汴州收复、郭靖归附、靖海军成立……
每一样都让他意外，每一样都让他对那个叫陈默的年轻人，多一分好奇。
一个寒门落第举子，凭什么在数年内做到这些？
奈何途中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之事，李必这才改变行程前往蜀地。
果然，废太子有后，被蜀地世家藏了起来。
这必然是要奇货可居！
不出所料，众世家趁机联合推出了永正帝。李必一身才学，轻易就获得几个家主重视。
他一边在永正帝手下挂个御史大夫的虚衔，一边暗中搜集龙亭那边的消息。起初只是零星传闻，后来有了报纸，消息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他越看越心惊。
不是因为陈默打了多少胜仗，占了多大地方，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路数。
别人争天下，是占地盘、收钱粮、拉世家、打硬仗。
陈默也在做这些，但他做的远远不止这些。
他办学堂分科而教，培养的不是会写文章的读书人，而是懂钱粮、懂律法、懂工程、懂商贸的专才。
他办报纸不是用来歌功颂德，而是用来传递消息、沟通商情、凝聚人心。
他铸钱庄、开市舶、通商路，让河南道和靖海道的钱货像活水一样流动起来。
他用龙亭灰修城墙、用水力锻锤打兵器、用火药造新式武器……
这些事单独看都不起眼。合在一起，却是一盘大棋。
李必在开阳帝身后沉浮二十年，见过太多能臣干吏。
有的会打仗，有的会治民，有的会理财，有的会谋划。但能把这么多事同时做好，还能让它们互相支撑、彼此成就的，他只见过这一个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份《内部参考》。
那上面不仅有龙亭军的消息，还有安城朝廷的消息、蜀地的消息、大燕的消息、甚至塞外的消息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陈默的眼睛，已经布满了天下。
而那些消息背后的东西，更让他深思。
比如这三个月来，朝廷那边发的几道檄文，永正帝这边发的几篇声讨，全都被《内部参考》原文照登，旁边还附了一篇“编者按”。
那按语写得极妙不褒不贬，只是把两边的说法摆在一起，让读者自己看。
结果呢？
安城的官员看了，开始怀疑李辅是不是真的派过死士去烧报馆。
蜀地的世家看了，开始嘀咕那个永正帝到底是不是真的皇室血脉。
大燕那边，据说秦兆赫让人抄了《内部参考》带回去，看了之后沉默很久。
这就是话语权。
李必为开阳帝出谋划策二十年，太明白话语权意味着什么了。
当年太子若是能掌握话语权，何至于被开阳帝算计得毫无还手之力？
可惜，那时候没人懂这个。
“老爷。”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，“该歇了。”
李必应了一声，却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张纸上，那是他亲手抄录的龙亭军府官员名单：
张举，掌书记，参赞军机。原是落第书生，因兄张镐之事被朝廷列入黑名单，永不叙用。
李文博，户曹参军，总管军府钱粮。原是龙亭县典史，父亲被周仁安害死，陈默替他翻了案。
赵铁鹰，军府都知兵马使，龙亭军二号人物。原是边军斥候队正，因闹饷被除籍追杀，陈默救了他。
王巢，龙亭商报总编撰兼钱府府尹兼市舶司总提举。原是大燕丞相，逃亡来投，陈默委以三职。
杨文渊，崇文馆祭酒。原是前左相，挂印辞官举家迁来，陈默让他管人才。
裴钧……
这些人全是乱世里走投无路的人，被陈默一个个捡回来的。
可就是这些人，撑起了龙亭军的天。
李必忽然想起一句话：能用自己人，是本事；能把敌人的人变成自己人，是大本事。
陈默做的，不就是后一种吗？
那些落第的、逃难的、破产的、有罪的、被抛弃的、无处可去的……在他那里，都成了有用的人。
而那些人，也把命交给了他。
李必放下名单，起身走到窗前。
雨还在下，院子里的芭蕉被打得噼啪作响。他望着漆黑的夜色，脑中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蜀地。
这片土地，他待了两年，已经熟悉了。
永正帝不过是个傀儡，真正做主的是那三十六大世家。
肖氏、王氏、张氏、李氏……一个比一个根深叶茂，一个比一个精于算计。
他们拥立永正帝，不是为了什么大义，而是需要一个名分，一个可以让他们名正言顺把持蜀地的名分，将这里变成国中之国。
对外，他们同气连枝；
对内，各怀鬼胎。
李必在蜀地两年，看得清清楚楚。这些人打仗不行，治国不行，但搞内斗一个比一个厉害。
今天你参我一本，明天我参你一本，永正帝的朝堂，比戏台还热闹。
可就是这样一群人，占据了蜀中天府，拥兵五万，据险而守。
朝廷打不下来，龙亭军隔着几千里更打不下来。
除非……
李必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。
除非，蜀地内部自己先乱了。
世家们面和心不和，只要有足够的火候，就能让他们自己烧起来。而那个火候，需要有人从外面给，也需要有人从里面点。
从外面给的人，已经有了。
从里面点的人……
李必低头，看着自己这双瘦削的手。
他在蜀地虽然没有实权，但那张御史大夫的皮，让他认识了所有该认识的人。
他知道肖家的软肋在哪里，知道王家的把柄握在谁手里，知道李家和张家因为一块地已经结了十年的仇。
他甚至知道，永正帝身边那个最受宠的太监，暗中收了慕容家的银子。
这些都是引火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，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。
若是把整个蜀地献给陈默……
那会是多大一份礼？
可这礼，怎么送？
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御史大夫，凭什么撬动三十六大世家？
直接去投奔陈默？
当然可以。
陈默会用他，就像用王巢一样。
但那有什么用？
不过是多一个幕僚，多一个谋士。
要投就得带着大礼。
蜀地，就是他最好的投名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