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是，怎么做到？
李必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雨停了。
他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，眼中却有光。
走到案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下三个字：“连环计。”
第一环，用报纸。
蜀地的世家们，只知道嘲笑龙亭晚报是贩夫走卒的玩意，却不知道那些街头巷尾的闲事里，藏着多少门道。
他要做的，是让那些世家，自己走进陈默的网里。
怎么走？
让他们自己看到利益。
比如那条需大量铁料的消息。
天下一百零四处大铁矿，蜀地便占了二十二处！
蜀地世家手里握着几乎全部大铁矿，以及多如牛毛的小铁矿。
若是有人告诉他们，往靖海道运铁，能换来比市价高两成的利润，他们会不动心？
只要有人动心，就会有人去龙亭。
只要去了龙亭，就会被那套东西黏住。见过那套东西的人，再回来，看蜀地的一切，都会不顺眼。
这是从根上挖。
第二环，用矛盾。
肖家和王家为了蜀中盐利，已经斗了三年。
李家和张家因为一块地，闹得老死不相往来。这些矛盾，现在只是暗流。他要做的，是把这些暗流变成明火。
怎么变？
让龙亭那边，恰到好处地放出一些消息。比如肖家有人偷偷往龙亭运货；比如王家有人跟朝廷那边的人眉来眼去。
这些消息不需要真，只需要能让人信。
世家最怕的，就是自己人里出了叛徒。
一旦猜疑起来，那根绳子就断了。
第三环，也是最险的一环，永正帝。
那个年轻人，其实不傻。
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，心里一直憋着火。
只是没有机会，没有助力。
如果让他看到，龙亭那边愿意支持他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呢？
不需要真的支持，只需要让他以为有这条路。
到时候，他自己就会想办法，从世家手里夺权。
而他夺权的时候，就是世家内乱的时候。
三环相扣，步步为营。
而实现这一切，就需要他李必从中穿针引线。
李必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永熙元年四月，安城。
初夏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紫宸殿，却驱不散殿内那股焦灼的气息。
张太后坐在珠帘后，手里捏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奏章眉头紧锁。
永熙帝坐在御案旁，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。李辅侍立在侧，低眉顺目一言不发。
殿中站着几位重臣：左相崔焕、户部尚书第一琦等人。
“第一爱卿，”张太后开口，声音比往常低沉，“你说的钱荒，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？”
第一琦出列躬身道：“回太后，自燕乱以来连年征战，朝廷支出浩繁。如今国库所存铜钱，不足三十万贯。”
“各地解来的税银，十有七八是成色不足的私铸钱。市面上流通的铜钱，真正足值的不到三成。再不想办法，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。”
永熙帝皱眉：“朝廷不是有铸钱局吗？多铸些钱不就完了？”
第一琦苦笑：“陛下，铸钱需要铜。如今铜料紧缺，江淮各铜矿产量有限，且多被地方截留。就算全力铸钱，一年也铸不出十万贯。杯水车薪。”
崔焕忽然道：“龙亭那边不是发了什么金券吗？听说在河南道、靖海道通行无阻。朝廷何不效仿？”
这话一出，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张太后眼睛一亮看向第一琦：“第一爱卿，你觉得呢？”
第一琦沉吟道：“龙亭金券臣研究过。那东西确实是好东西。轻便、易携、大额交易极方便。但问题是，臣至今没弄明白，他们是怎么防伪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龙亭金券，呈了上去。
李辅接过，转呈给张太后。
张太后看了半晌，又递给永熙帝。
那是一张一贯面额的金券，纸质坚韧略带淡黄。正面印着“龙亭钱府”四个大字，下方是复杂的云纹图案，中间有“河南节度使臣府监制”的小字。
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字迹，隐约可见伪造者斩等字样。
“这纸……”张太后摸了摸，“不像是寻常的纸。”
第一琦点头：“太后明鉴。臣让工部最好的纸匠看过，他们说这纸里掺了某种特殊原料，仿不出来。”
“还有那上面的图案，线条极细印得极清晰，寻常雕版根本做不到。最关键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据说龙亭钱府有一种秘法，能在金券上做出暗记，只有他们自己的人能认出来。”
“臣派人兑了几张回来，让工部的人仿，仿出来的东西看着像，但一上手就知道不对。”
李辅忽然开口：“那咱们就不仿。另起炉灶用咱们自己的纸，咱们自己的印，发咱们自己的金券。”
第一琦摇头：“忠王，问题不在这儿。金券这东西靠的是信用。百姓凭什么信一张纸能当钱用？”
“因为龙亭军府规定，在河南道境内，所有官府税收、军饷发放、商铺交易一律只收金券。百姓拿着金券，随时能到钱府兑成铜钱。这才是根本。”
他看向张太后：“朝廷若发金券，能做到这两条吗？各州县都认？官员俸禄全发券？百姓随时能兑出铜钱？”
张太后沉默了。
她也清楚朝廷的现状。
各州县阳奉阴违，官员们各怀鬼胎，国库那点铜钱，根本支撑不起大规模的兑付。
永熙帝不耐烦了：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库空了！”
第一琦深吸一口气躬身道：“臣有一策，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讲。”
“铸新钱。”第一琦道，“仿前朝故事，铸当十钱。一枚新钱，当十枚旧钱用。”
殿中一阵骚动。
崔焕皱眉：“当十钱？前朝不是试过吗？最后弄得物价飞涨，民怨沸腾。”
第一琦摇头：“崔相，前朝失败是因为没有控制好数量。咱们可以吸取教训，先铸少量试探行情；”
“同时严令禁止私铸，违者重惩。只要数量控制得当，应该能撑一阵子。”
永熙帝眼睛亮了：“当十钱？一枚新钱顶十枚旧钱？那岂不是说，朝廷铸一万贯新钱，就能当十万贯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