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南东道均州城外三十里,一处叫黑风坳的山谷里,聚集了三四百人。
他们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举着木棍,有的握着菜刀。
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都是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农民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,以前是村里的里正。他站在一块大石上,声音嘶哑却有力。
“乡亲们!咱们没有活路了!”
“朝廷发那鬼钱改来改去,粮价涨了十倍!主家要收租,官府要收税,咱们拿什么交?交不出来就得饿死!横竖是死,不如拼一把!”
“对!拼一把!”有人喊。
“均州城里,粮仓堆满了!那些大户家里,粮食够吃三年!凭什么他们有粮,咱们得饿死?”
“抢了它!”
“对!抢了它!”
群情激愤。
陈里正一挥手:“走!今晚先砸王大户的庄子!那狗东西,去年涨租子,今年把咱们的地全收了!抢他的粮分了,大家都能活!”
三四百人举着火把,浩浩荡荡出了山谷。
那一夜,均州城外三个大户的庄子被砸开,粮仓被抢空。护庄的家丁被打死五十七个,三个庄头也被活活打死。
消息传到均州城,刺史吓得连夜调兵。
可州兵只有一千还都是老弱,哪敢出城?
陈里正带着人,一夜之间抢了三座庄子,分了上千石粮食。
消息传开,四面八方的饥民蜂拥而来。三天后,他那支队伍已经超过三千人。
第五天,他们攻破了均州城外最后一个大户的庄子。
那大户姓周,在州里有人,平时作威作福。
庄破时周大户被拖出来,跪在庄门口。
陈里正问他:“你家的粮哪来的?”
周大户脸上的肥肉直颤:“是……是祖上传下来的……”
“祖上传下来的?”有个青年大声笑了,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周老爷,我爹我娘给你家种了二十年地,饿死在田埂上。”
“我给他们收尸的时候,你家的粮仓里堆满了粮。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?”
周大户说不出话。
陈里正不再看他转身对众人道:“分了!一粒不留!”
那一夜,周大户被吊死在庄门口的老槐树上。
消息传到金州城,孟珙坐不住了。
“均州已经乱了,咱们这边还能撑几天?”他在堂中来回踱步,“传令各县,严加防范!谁敢聚众生事,格杀勿论!”
可命令传下去,各县回报都是:人手不够粮仓快空了,百姓已经在骂娘了。
金州城外,那个叫牛二的汉子,等来了他要等的人。
那是他同村的刘三,前几天说去投奔均州那边的亲戚。
如今他回来了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壮汉,个个手里拿着家伙。
“二牛,走!”刘三一把拉起他,“均州那边陈大哥说了,只要敢拼就有粮!饿死也是死,打死也是死,死之前先吃饱!”
牛二回头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妻儿,又看了看刘三递过来的那把柴刀。
他接过刀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那一夜,金州城外五个村庄的饥民,同时暴动。
他们攻破了两个大户的庄子,杀了庄头分了粮食。
等官府派兵来时,那些人已经退进山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八月底,山南西道、山南东道共有十七个县发生饥民暴动,规模大的上千人,小的也有二三百。
官府疲于应对,州县之间互相推诿,谁也顾不上谁。
消息传到安城时,永熙帝正在用膳。
他看了一眼急报,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造反?”
李辅躬身:“陛下,不过是些饥民闹事,让地方官府剿灭就是。”
“剿灭?”永熙帝脸色发白,“可这上面说,已经有上万人了!”
张太后在帘后冷笑:“忠王说得对,不过是些饥民罢了。传旨各州县,严加剿捕。再敢闹事者斩立决。”
旨意传到山南两道,各州刺史面面相觑。
斩立决?
拿什么斩?
那些饥民都躲进山里了,官府那点兵力,进山围剿?
怕是进去就出不来。
均州城外,陈里正的人马已经发展到一万八千人。他们占据了十三座山头,互通消息互为犄角。官府围剿了两次,都大败而归。
九月初,陈里正给均州刺史送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只要官府开仓放粮,我等即刻解散。否则攻破均州城,鸡犬不留。”
均州刺史看着那封信手在抖。
他当然知道,均州城里那点粮仓,根本不够数万人分的。但不开仓,那些人真的会攻城。
他犹豫了三天。
第四天城外传来消息:陈里正的人,已经下山了。
不是攻城是收粮。
他们拦住了往均州城运粮的商队,抢了粮食分掉,又退回山里。
商队的主人是城里最大的吴姓粮商。
他跑到刺史面前哭诉:“使君!您得管管啊!那是我刚从江南运来的粮,三千石啊!”
刺史看着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吴粮商心里发毛。
“吴掌柜,”刺史慢悠悠道,“你那粮是从江南运来的。你知道江南的粮价涨了多少吗?”
“你知道这一路上,有多少人饿死在路边吗?你这三千石粮运到均州,打算卖多少钱一斗?”
吴粮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。
刺史不再看他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知道吴粮商没错。
商人逐利,天经地义。
可那些饥民也没错,他们要活下去。
那错的是谁?
他想不出来。
陈默看着山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久久不语。
张举在一旁道:“节帅,山南两道乱起来了。听说已经有十几个县闹事,饥民聚众数万。朝廷那边焦头烂额,根本顾不过来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裴钧勾了勾嘴角:“致远,这是个机会。山南西道还罢了,山南东道离咱们不远。若能趁机……”
“趁机什么?”陈默打断他,“趁机去收编那些饥民?还是趁机去抢地盘?”
裴钧一怔。
“那些人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。他们想的是吃饱饭,不是给谁当兵。咱们这时候去收编,和那些趁火打劫的有什么区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