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元年九月初九,均州。
陈里正站在均州城头,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,恍惚间觉得像在做梦。
两个月前,他还是个带着三四百饥民钻山沟的流民头子。
如今他手下有两万多人,连均州城都打下来了。
那天夜里破城的场景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上万饥民扛着简易云梯举着火把,嚎叫着冲向城墙。
守城的州兵只有一千人,还都是两个月没发饷的老弱。放了两轮箭,射死几十人,就被潮水般的人群吓得腿软了。
东门先破。
陈里正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,满耳朵都是喊杀声、哭叫声、火烧房子的噼啪声。
他本来只想抢粮仓,可那些人疯了。
饿了一个月的人,眼里只有吃的、喝的、能抢的东西。
“陈里正有令!三日不封刀!”
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,然后所有人都疯了。
大户的宅子被砸开,粮仓被抢光,女人被拖出来按在地上。有反抗的,当场打死。有跪地求饶的,也没人理。
陈里正站在街中央,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跪在王大户门口求减租子,被家丁一棍子打出去,摔在泥地里。
他想起老婆饿得浑身浮肿,临死前还在念叨“粮食、粮食”。
他想起小儿子饿得啃树皮,活活噎死在他怀里。
他一个里正尚且如此,更别提同村的其他人。
“杀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那一夜,城中四十七户大族,两千八百三十七口人被杀。
府衙被烧,刺史被从后院地窖里拖出来,五花大绑押到街心。陈里正看着这个三个月前,还在城里前呼后拥的官老爷忽然笑了。
“刘使君,还记得我吗?”
刘刺史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“去年秋天我去府衙告状,说王大户强占我家三十亩地。你在堂上坐了一炷香,收了他三百两银子,最后判我诬告,打了我三十大板。”
陈里正蹲下来看着他,“那三十大板,我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。那三个月,我老婆去给王大户家洗衣裳换口粮,被他家家将糟蹋了。”
刘刺史终于想起来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陈仙之……”
“看来你想起来了,善!”陈里正站起来,不再看他一眼,只冲身后挥了挥手。
立即有数人狞笑着拖走刘刺史,先断肢后入鼎,历经两个时辰尝遍苦楚方才解脱。
三日后均州城里能抢的东西都抢光了。
那些还活着的饥民,脸上有了血色,眼里有了光。
他们看着陈里正的眼神,像看神一样。
“陈大哥,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陈里正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。那里有更多的城,更多的粮更多的富户。
“招兵。愿意跟我的都来。不愿意的分了粮食各回各家。”
没有一个人愿意走。
分了粮回了家,等官府腾出手来,还不是得死?
跟着陈里正,至少还能抢还能活。
九月中旬,均州城内因钱法破产的小商小贩,城外的饥民已经聚集到五万。
陈里正让人砍了一棵大树,削成旗杆,扯起一面大旗。旗上写四个大字:“平均天补”。
旗子一竖起来,来投奔的人更多了。
陈里正也不再是陈里正,被部下推为平天大将军!
十月初均州城外连营三十里,每天消耗粮食数百石。陈里正知道自己必须动起来了。不抢就得饿死。
他召集手下几个头领,商量下一步。
金州方头目牛二先开口,“唐州富庶,本来应该往东打。但龙亭军是天下至强,宋王爷是天下至仁,实不能冒犯。”
“如若往南,襄州是宋王妃的封地,咱们同样不好冒犯。俺觉得不如就从均州开始,一路向西打!”
房州方头目孙铁柱连忙点头,“北边是商州,那边既有朝廷的兵,也有宋王爷的兵,凭咱们这点成色,非但抢不到粮食,恐怕还要搭上小命。”
争论了半天最后定了:先打金州。因为探子回报说,金州城里只有三千州兵,粮仓却是满的。
五万人放弃均州,浩浩荡荡向西开拔。
十月初九,金州告急的文书送到安城。
永熙帝看着那文书手都在抖。
“五万?五万饥民造反?这才几天?”
崔焕躬身道:“陛下,山南东道那边今年大旱,民间本来就不稳。钱法大乱之后粮价飞涨,百姓活不下去,自然就反了。”
“这陈贼不过是其中一个,其他地方还有好几股,只是没他这么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永熙帝看向李辅。
李辅沉吟片刻:“陛下,需派大军征剿。臣以为可命鱼恩率三万禁军北上,先平这股最大的余者自散。”
“三万?”永熙帝皱眉,“禁军总共才多少?”
“禁军现有五万驻守剑州。另有一万仍在安城。命鱼恩率领三万禁军东进,两万留守剑州大营,足矣。”
永熙帝看向张太后。
张太后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这些逆贼已成气候,靠地方州县兵已然难以清剿。传旨鱼恩,即日启程,务必在年前剿灭这股流贼。”
旨意传到剑州,鱼恩接旨时脸色难看。
他当然知道山南那边是怎么回事。
钱法大乱,又值山南道各州遭遇大旱颗粒无收,百姓没活路不反才怪。
自古对付乱民无外乎剿与抚。
剿需要钱粮,抚也需要钱粮。
然而,招抚过后仍然有可能再反。
何况朝廷铸新钱的初衷,本就是因为国库不足,哪里有钱粮招抚?
解决不了问题,那就解决带来问题的人!
将所有闹事的饥民全部剿灭,成本最低且一劳永逸!
他是臣子,皇帝让剿他就得剿。
鱼恩率三万禁军从剑州出发,浩浩荡荡向东开拔。
队伍走了七日,眼见着要赶到金州地界,留守大营的副将派人斥候来报:蜀地有动静。
“什么动静?”鱼恩问。
“蜀军出关了,大约万人。”
鱼恩心里一沉。
蜀地那边,永正帝一直虎视眈眈。
朝廷和蜀地之间,剑关是门户,剑州大营是屏障。他这次带走三万禁军,大营只剩两万留守。蜀军这时候出关……
“传令,加快行军。”鱼恩咬牙,“先把这伙流贼剿了,再回防蜀军。”
大军继续东进。
又走了两天,噩耗传来。
五万蜀军倾巢而出,突袭剑州大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