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博微微一笑:“李公过誉。下官这点本事,在朝廷怕是无处安身,在龙亭却能做户曹参军。只因我家王爷用人,不拘一格。”
李癸若有所思。
李文博又道:“对了,李公这次来,除了那道密旨,朝廷可还有什么交代?比如我家王爷若有什么难处,能不能通融?”
李癸一愣随即回应:“李参军放心,宋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。只要能解朝廷之危,一切都好商量。”
李文博点头,又聊了几句告辞离去。
后堂里他把李癸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王巢笑了:“一切都好商量?这话从李癸嘴里说出,朝廷那边看来是真急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看向张举:“先生,你去会会他。把咱们的难处讲讲,看他怎么说。”
张举领命,来到节堂。
李癸见又换了一个人,心中暗暗叫苦。
这些龙亭的人,怎么一个一个来?
张举倒是直接,寒暄两句就切入正题:“李公,宋王让我来问问,朝廷这山南东道,是真心给还是画饼?”
李癸连忙道:“自然是真心。圣旨都下了,还能有假?”
张举摇头:“这终究是密旨,山南东道如今半数在平天军手里。宋王若出兵打下来,自然是宋王的;若打不下来呢?朝廷认不认?”
李癸一愣。
张举继续道:“再说了,山南东道十六州,如今被饥民和乱兵祸害得不成样子。宋王接手之后,要重建、要安抚、要派官,这些朝廷管不管?”
李癸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这些自然由宋王处置……”
张举再追问:“处置是要花钱粮的。钱从哪儿来?山南东道如今连税都收不上来。我家王爷总不能用自己的钱粮,替朝廷收拾烂摊子吧?”
李癸瞠目结舌彻底懵了。
他来的时候,朝廷只交代了底线:山南东道。可这些细节,谁也没想到。
张举察言观色心中有数,便起身拱手:“李公先歇着,容我们再商议商议。”
他走了,留下李癸坐在节堂里,满头大汗。
后堂里张举把经过一说,众人都笑了。
王巢摇头:“这个李癸,诗文写得确实出众,可这谈判的本事,还不如一个县丞。”
裴钧与他曾经同殿为臣自然了解甚深,不由得直摇头:“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个。朝廷派他来,怕是实在没人可用了。”
陈默沉吟片刻轻拍桌案:“再加一条。我要江淮盐铁转运使。”
众人一愣。
王巢眼睛一亮:“节帅高明。拿下这个,江淮的盐利漕运就攥在手里了。江南东道、江南西道、淮南道,以后都得看咱们脸色。”
裴钧却有些担忧:“朝廷会答应吗?”
陈默笑了:“答不答应,试试就知道。张先生,你再去说。”
张举再次来到节堂,李癸已经坐立不安了。
“李公,”张举开门见山,“龙亭军出兵勤王责无旁贷。只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我家王家的意思,除了山南东道还得加一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江淮盐铁转运使。”
李癸闻言也不多问,扬起脸扯了扯嘴角:“拿纸笔来!”
江淮盐铁转运使,在他看来不过是经手阿堵物的俗官,大笔一挥也就送了。毕竟山南两道不通,江淮的钱粮也根本运不进安城。
两道旨意,当场写就。
“请宋王过目。”
李癸既是中书侍郎,又兼翰林学士知制诰,本来就有起草诏书的职权。这次出使龙亭,随身带着空白盖玺的敕牒,有便宜行事的授权。
张举接过看一眼就笑了:“李公痛快。我这就去禀报宋王。”
后堂里,陈默看着那两道圣旨,嘴角终于露出笑意。
山南东道节度使。
江淮盐铁转运使。
两道旨意,把朝廷值钱的两样东西,送到了他手里。
王巢抚掌大笑:“恭喜王爷!从此以后,江南、淮南的钱粮盐利,都要过咱们的手了。”
裴钧也捻须微笑:“更妙的是,山南东道到手,咱们就和江南西道接壤了。淮南道、江南东道被夹在中间,以后想跑都跑不掉。”
张举连连点头:“李癸这一笔,给咱们省了数年功夫。”
陈默收起圣旨对李文博道:“大摆宴席,好好招待李中书。”
宴席设在偏厅,菜肴照比平日可就丰盛太多,酒水也管够。
李癸坐在客位神情自若,儒雅潇洒。
陈默亲自给他斟酒,“李公大才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来,本王敬你一杯。”
李癸受宠若惊,连忙举杯。
酒过三巡,李癸的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他谈起这次出使的见闻,谈起山南两道的惨状,忽然话锋一转:“下官此行路过襄州时,见那汉水秋色,曾口占一绝。”
陈默笑了:“哦?李公诗兴不减,愿闻其详。”
李癸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吟道:“汉水秋来碧重楼,扁舟一叶下襄州。两岸青山看不足,白云深处有人愁。”
吟罢他眼巴巴地看着陈默等点评。
陈默听出那诗写的是襄州秋冬景致,最后一句“白云深处有人愁”,分明是在暗指襄州北边州县那些受苦的百姓。
他点点头赞叹,“好诗。尤其白云深处有人愁一句,意在言外耐人寻味。李公心怀苍生令人敬佩。”
李癸大喜脸上泛光:“宋王殿下也懂诗?”
陈默矜持一笑:“略知一二。当年备考时,也读过些诗集。只是后来忙于政务荒废了。”
李癸连忙笑着拱手:“宋王日理万机,哪有功夫琢磨这些。不过下官斗胆,想请教若以此景为题,殿下会如何吟咏?”
这是要唱和了。
陈默想了想:“李公以白云深处有人愁收尾,意境深远。我若附和,便换个角度。”
他端起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吟道:“汉水东流去不休,襄州城下几经秋。莫道白云遮望眼,青山依旧在心头。”
李癸听罢愣住了。
这诗最后两句,既回应了他的“白云深处有人愁”,又别有一番气魄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真的是那个打仗杀人、贪占地盘、发行金券的宋王?
这诗里的气度,分明是个积年老儒。
“宋王殿下大才!”李癸由衷赞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