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摆摆手：“李公过誉了。我这点本事，比起你来可就差远了。”
李癸却认真道：“宋王不必自谦。下官写诗只知推敲字句；宋王写诗却是直指人心。高下立判。”
陈默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笑着转移话题：“来，喝酒。”
菜过五味，李癸的话越来越多。
“宋王可知，”李癸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下官在京中，常与三五好友论诗。那些人只会吹捧，根本不懂诗。”
“今日与宋王一席谈，方知天下之大，知音难觅！何况下官与李参军也是相谈甚欢，实是令人感慨啊！”
陈默笑了：“李公过誉。不过说到论诗，我倒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李公可读过小雅北山？”
李癸一怔：“自然读过。‘陟彼北山，言采其杞。偕偕士子，朝夕从事。王事靡盬，忧我父母。’”
陈默点头：“那诗说的是士子为王事奔波，无暇奉养父母。我常想，那士子若有机会，是愿意继续为王事奔波，还是回家种地？”
李癸想了想，“自然是继续奔波。王事为重，家事为轻。”
陈默笑了：“可那诗里分明在发牢骚。‘朝夕从事’‘王事靡盬’，抱怨得很。”
李癸愣住了。
陈默继续道：“所以我常想，诗这东西说的是人心。写诗的人心里想什么，诗里就会透出来。”
“李公的诗，白云深处有人愁，透的是忧国忧民之心。这是真性情，比那些堆砌辞藻的强多了。”
李癸听得眼眶都红了。
他忽然站起身郑重一揖：“宋王此言，下官铭记于心！”
陈默连忙扶他坐下：“李公不必如此。来，喝酒。”
又喝了几杯，李癸的舌头已经大了。
他拉着陈默的袖子絮絮叨叨：“宋王若不嫌弃，下官愿辞官来投，日日与殿下论诗论文，岂不快哉？”
陈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他放下酒杯看着李癸，“李公，你这话我记下了。但我不能答应。”
李癸一愣：“为何？”
陈默正色：“李公是清流之首，天下读书人的表率。你若辞官来投，天下人会怎么看我陈致远？”
“会说我是收买人心，会说你是趋炎附势。对李公名声不好，对我也没好处。”
李癸怔住。
陈默又感慨：“李公在朝廷，能做的事更多。诗词文章教化天下，那是你的本事。我这里粗人太多，委屈了李公。”
李癸听着这话，不知是该感动，还是该失落。
他叹了口气喃喃道：“宋王如此为下官着想，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说着说着，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次日李癸启程回安城。
陈默亲自送到城门口，又赠了他一套新出的龙亭诗集。那是报馆从各地投稿中选编的，李癸捧着书，眼眶都红了。
送走李癸，陈默回到王府，见李绾正抱着陈恪在廊下晒太阳。
“送走了？”李绾随意问起。
“送走了。”陈默接过儿子逗了逗，“这人倒是实诚，昨晚非要辞官来投。”
李绾笑了：“那你收下了？”
“没。”陈默摇头，“这等人才，还是留给朝廷好好用吧。”
李绾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也笑了。
两口子正逗孩子，李文博匆匆进来，脸上带着笑：“王爷，周武回来了。”
陈默挑眉：“周武？他不是在陕州吗？”
“昨日到的龙亭，说是述职。不过依我看，”李文博压低声音，“他是来找王爷说亲事的。”
陈默愣了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：“苏婉卿？”
“正是。”
陈默笑了：“这愣头青，终于开窍了。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虎贲将军周武大步走进偏厅。
他今年已经三十六了，一身戎装风尘仆仆。见了陈默，单膝跪地行礼。
“末将周武，参见王爷！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陈默扶起他，“坐下说话。怎么，陕州那边有事？”
周武挠了挠头支吾起来：“陕州……没事。末将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陈默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：“就是什么？说。”
周武憋了半天终于一咬牙：“王爷，末将想娶苏姑娘！”
陈默故作惊讶：“苏姑娘？哪个苏姑娘？”
周武急道：“就是苏婉卿苏姑娘！军工总坊那个！”
陈默哈哈大笑。
李绾在一旁也掩嘴笑了。
周武被笑得满脸通红，但还是硬着头皮：“王爷，末将知道这事难办。苏姑娘在军工总坊，离不得；”
“末将在陕州，也离不得。可末将实在不想再拖了，这几年书信来来回回，写了上百封，就是见不着面。”
“末将今年三十有六，她也二十五了，再拖下去……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默闻言也不由得想起当初许州大战。史叔刚勇猛无敌，困兽犹斗之下箭射苏婉卿。
要不是周武舍身相救，恐怕她早已香消玉殒。也正因为那段救命之恩，两人这些年来往不少，心有灵犀般的均未婚娶。
想想最初苏婉卿加入龙亭，还是个年方二八的佳人，如今竟然已经过了整整七年。
陈默拍拍周武的肩：“这事我准了，婉卿这些年忙于军工总坊和工曹的事，确实耽误太久了。”
周武大喜又要跪下，被陈默拉住。
“别急，听我说完。军工总坊如今已经走上正轨，不需要她时刻盯着。而且随着咱们地盘越来越大，龙亭这边地方不够用了。”
“我打算把军工总坊总部迁到洛州，在各地州城兴建军工分坊。苏婉卿这个总负责人，自然也要去洛州。”
周武眼睛一亮。
陈默继续道：“你那边我也给你调一调。陕州让经略军副将雷鸣去驻防，你调回洛州县驻防。这样一来，你们婚后就不用异地分居了。”
周武听完扑通一声跪下了，声音都发颤：“王爷大恩，末将没齿难忘！”
陈默连忙扶起他：“行了行了，回去准备吧。婚期我看就定在腊月十九，我让文博给你操办。婉卿那边，我让王妃去说。”
周武连连点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