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的是自己腰上的布带,把自己吊在牢房的木栅上。狱卒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凉透了。
陈默放下供词,久久不语。
苏婉卿在一旁,脸色也难看。
“王爷,火药配方……”
“暂时没丢。”陈默摇头,“不过烟花火药和军用火药,本质上差不多,只是配比不同。”
“朝廷拿到烟花配方,迟早能研究出来。虽然他们未必能造出火铳火炮,但弄出火雷来,还是不难的。”
他顿了顿苦笑:“民间有戏法师,早就弄出了药发傀儡。朝廷要是找到这些人,再结合烟花配方,研究几年说不定真能把火药技术吃透。”
苏婉卿沉默。
幸好苏钧卿研究出了燧发枪。
就算火药配方真的泄漏,龙亭军和朝廷之间,仍然有代差优势。
“左邦,”陈默转身,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金吾卫那边,剩下的那些人,全部调去军府外围,再有异动直接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陈默又看向苏婉卿:“军工总坊的护卫,再加三层。火药还罢了,火铳火炮相关的所有核心匠人,家眷也要纳入保护。我不希望再有这种事。”
苏婉卿肃然:“婉卿明白。”
众人退下后,陈默独自站在书房里,望着案上那支燧发枪的草图。
火器技术,是他最大的底牌。
这张底牌,必须守住。
永熙二年二月廿八,龙州。
城头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,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白。
鱼恩裹着那件已经磨得发亮的狐裘,站在箭楼里,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五个月了。
从去年被困到现在,整整五个月。
四万禁军,如今只剩两万五千。
“大将军。”副将走到身后,声音沙哑,“粮仓里的粮食,最多还能撑十天。城中大户的钱粮已经征缴十之七八。”
鱼恩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十天。
十天之后呢?
突围?
城外三万蜀军、五万平天军,把龙州围得铁桶一般,往哪儿突?
投降?
他是大夏的将军,是朝廷的龙武大将军,降了蜀地伪帝算什么?
援军?
朝廷那边自顾不暇。
唯一的指望,是龙亭。
是陈默。
可陈默会来吗?
鱼恩苦笑。
他来干什么?
替朝廷解围?
他巴不得朝廷多死几个人,巴不得永熙帝跪着求他。
如今的形势,明眼人早就看得通透。
这天下,恐怕迟早是龙亭军的天下!
“大将军,”副将又道,“要不派死士突围?往龙亭方向去?”
鱼恩转身看他。
副将硬着头皮:“宋王那边,虽然一直按兵不动,但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全军覆没吧?只要他肯出兵……”
鱼恩走到城墙边,望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帐不语。
蜀军的营寨扎得整整齐齐,旌旗招展,一看就是正经军队。
平天军的营地乱七八糟,但烟火缭绕人喊马嘶,那股子戾气隔着十里都能感觉到。
五万人。
五万杀红了眼的饥民。
他们破城之后干的事,鱼恩听斥候说过。官吏剥皮抽筋,世家满门屠戮,富户钱粮抢光,女人拖进军营。
那已经不是打仗,那是放出来的野兽。
“选二十个不怕死的。”鱼恩忽然开口,“今晚子时,从东门绳降下去,分三路往龙亭方向走。能到几个是几个。”
副将一愣:“大将军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,”鱼恩继续道,“到了龙亭见到宋王,就说鱼恩只有一句话,龙武军撑不住了。他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副将眼眶一红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当夜,子时。
二十道黑影从东城墙绳降而下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城楼上,鱼恩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,面白无须的脸庞上有泪缓缓滴下。他知道这些人里,能活着到龙亭的,不会超过五个。
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到就够了。
宋王府后院里,陈恪正在学走路。
李绾蹲在他前面伸着双手,嘴里念叨着“恪儿来,来娘这儿”。陈恪摇摇晃晃迈出两步,扑通坐在地上,也不哭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下看。
李绾笑着把他抱起来,亲了亲他肉嘟嘟的脸蛋。
陈默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嘴角带着笑。
李文博快步走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陈默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节堂候着。”
陈默站起身,“绾儿,我出去一趟。”
李绾看他脸色知道有事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节堂里,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跪在地上。
他穿着破烂的衣裳,脸上满是冻疮和刀伤,但腰背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军人。
见陈默进来,那人挣扎着要起身被陈默按住。
“坐着说话。你是鱼恩的人?”
“是。”那人口齿有些不清嘴唇冻裂了,说话都费劲,“小人龙武军斥候队正,奉大将军之命,突围来见宋王千岁。”
当初龙武军仅剩万人,被开阳帝以陪嫁名义送来龙亭。
但永熙帝继位后,龙武军重建,仍属禁军系列,归鱼恩节制。
陈默让人端来热水和热粥,看着他喝完才道:“详细说说吧。”
斥候把龙州的情况说了一遍:粮尽援绝,士卒冻饿而死,城外三万蜀军五万平天军,最多再撑十天。
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“大将军让小人带句话给宋王,龙武军撑不住了。王爷想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他知道鱼恩的意思。
那不是朝廷的正式求援,是鱼恩个人的态度。他已经把命交出来了,陈默要什么他都认。
“来人,”陈默道,“带这位兄弟下去治伤,好生安置。”
斥候被扶走后,陈默看向张举:“先生怎么看?”
张举捻须沉吟:“火候差不多了。只是各军皆有固定防区,西征军恐怕只能从各军中抽调一营精锐组成,这需要时间。”
陈默沉思片刻吩咐:“派人去龙州外围,暗中联络陈仙之。告诉他,龙亭有粮,有地,有活路。只要他愿意谈,什么都可以商量。”
张举眼睛一亮:“王爷要收编平天军?”
“五万人,虽然乱但都是青壮。收编过来整训一年,就是精兵。比朝廷那些禁军更容易收编。”
张举领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