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缓缓点头:“白茫是匠人,不是豪商世家,他大半时间在工坊,也没什么仇家,谁会杀他?”
听话听音,左邦脸色变了。
果然陈默郑重吩咐:“去查。仔细查。以我判断这不是凶杀,是有人想偷咱们的火药配方。”
左邦领命而去。
三日后,他脸色铁青的来回报。
“王爷,查清楚了。果然不出您的预料!”
陈默放下手里的文书:“说。”
“凶手是当初先皇派来的那百名金吾卫里的一个队正,叫李叔同。案发那天他不当值。”
“有人看见,他在军工总坊下属的工匠酒肆里跟白茫一起喝酒。案发后,他和另外两个金吾卫失踪了。”
金吾卫。
那是开阳帝当初赐给他的,说是护卫实则是眼线。他当时没动这些人,只是把他们充为仪卫,不让他们接触核心。
没想到还是出事了。
“看来是朝廷下的手。”他喃喃道。
左邦连忙点头:“属下顺着线索往下查,查到了白茫的小儿子。”
“小儿子?”
“叫白嘉,今年十七岁。”左邦脸色难看,“属下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城外赌坊里躲着。一见来人就全招了。”
左邦把供词呈上。
陈默接过,越看脸色越沉。
一年前,白嘉还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。
他爹白茫在军工总坊每月俸钱三贯,外加各种补贴,在龙亭算得上殷实人家。
他娘在军衣坊上工,专门负责印染,每月也有一贯进项。他大哥白淦在火雷坊,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工匠,比他爹还吃香。
一家四口三个挣钱,唯独他白嘉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想干。
但爹娘宠着大哥让着,他也乐得清闲。
白天在街上闲逛,晚上去酒肆听人说书,日子过得滋润。
直到那天,他在城东的茶肆里认识了个人。
那人三十出头自称姓孙,是往来河南道的行商。他见到白嘉便说像自己弟弟,非要请他喝酒。
几杯下肚,白嘉也觉得和这人特别投缘。他会说笑话,会讲故事,还会给他分析这世道怎么挣钱。
“白兄弟,”孙姓商人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,各地传说龙亭新三宝?”
白嘉摇头。
“龙亭钱,龙亭灰,还有龙亭火。”
孙姓商人竖起三根手指,“龙亭灰畅销天下,龙亭钱通行天下,可这龙亭火,被军府把得死死的,外面根本买不到。”
“你要是能弄出来一斤半斤,随便往江南一卖,那就是十倍的利。”
白嘉听得心动,但他也有自知之明:“我哪弄得到?我爹虽在军工总坊,可他从来不跟我说那些。”
孙姓商人笑了拍拍他的肩:“不急,不急。来日方长,先交个朋友。”
从那以后,孙姓商人隔三差五就来找白嘉。
有时候在茶肆,有时候在酒馆,有时候甚至带他去城西的赌坊见见世面。
白嘉第一次进赌坊,是稀里糊涂的。
他记得那晚喝多了酒,孙姓商人说带兄弟去个好地方,然后就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大屋子。里面人声嘈杂,骰子在碗里骨碌碌转,铜钱哗啦啦响。
“试试手气,输了我兜着。”孙姓商人塞给他一把龙亭金券。
白嘉第一次赢了三贯。
第二次赢了五贯。
第三次,他开始输了。
输了十贯,孙姓商人二话不说替他垫上。
输了二十贯,还是垫。
输了五十贯,孙姓商人脸上依然带着笑:“没事,手气有来有回,下次准赢。”
下次,白嘉输了百贯。
他慌了。
他手里哪有百贯?
爹娘兄长虽然宠着他,但上百贯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。
孙姓商人依然笑:“白兄弟,这钱我先替你垫着。不过咱们兄弟归兄弟,账还是要算清楚的。你什么时候有了,什么时候还。”
白嘉感激涕零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赌坊,那个骰子,那张桌子,甚至那个每次站在他对面摇骰子的人,都是孙姓商人安排的局。
输了钱欠了债,白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孙姓商人又适时出现:“白兄弟,我倒是有条路子,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
“什么路子?”
“你爹不是军工总坊的吗?那龙亭火……”
白嘉终于明白过来。
但他已经陷进去了。
他先是骗父亲说想学火药技术,将来好接他的班。
白茫高兴得老泪纵横,当晚就带着他在后院,点了几个试验用的小烟花给他看。
“爹,你能教给我火药的配方吗?”
“嘿嘿,这可是机密。”白茫连连摇头,但还是教了他烟花火药的配法,“这方子做烟花足够了,真正的火药,配比不一样,那可不能乱说。”
白嘉把烟花配方记下来,交给了孙姓商人,换来一千贯的酬劳。他不仅把赌债还了,还剩不少,心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在那之后白嘉手中有钱,着实潇洒了小半年。
可前几天,孙姓商人又找上门来,脸上没了往日的和气。
“白兄弟,你那方子是假的。”他冷着脸,“按你那方子配出来的东西,就听个响,屁用没有。”
白嘉慌了:“我爹说就这方子……”
孙姓商人冷笑,“我要的是火药,不是烟花!你爹知道真正的火药配方,你去给我弄来。”
白嘉拼命摇头:“弄不来!我爹嘴紧得很,说梦话都不肯漏半句!”
孙姓商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:“行,那你安排我和你爹见一面。就说我是你朋友,想认识认识他老人家。”
白嘉不敢不从,因为那他身后还跟着个高壮汉子,孙姓商人说他是军府仪卫队正李叔同。
他带着李叔同去见了白茫。
那晚两人在酒肆喝了一个时辰的酒,白茫很高兴,拉着李叔同聊了很多,但一问到火药,就闭口不谈。
酒散之后白茫死了。
白嘉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第二天去找李叔同,人已经不见了,孙姓商人也不见了。
他爹也不见了!
白嘉没有报官。
他不敢。
他躲进了赌坊,每天用骰子和酒麻痹自己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但他不敢想后果。
直到左邦带人闯进来。
供词上最后那行小字,陈默看了很久。
白嘉在府衙牢房里上吊自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