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贯金券您收好。凭这个去海陵提盐。用不完的,存咱们这儿,年息加一分。”
周盐商接过那几沓纸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纸是淡黄色的,印着复杂的图案,摸起来比寻常纸厚实。
他掂了掂轻飘飘的,跟三百贯铜钱的重量没法比。
“这……就这么简单?”
账房先生笑了:“您去海陵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周盐商半信半疑地去了海陵。
把金券递上去,管事的看了一眼,二话不说给他开了提盐的单子。
三百贯的盐,一车一车从盐场拉出来。
周盐商站在盐堆旁,愣了好久。
他回去跟同行们一说,大伙儿都傻了眼。
“真能行?”
“真能行。”
“那咱们也去兑。”
三天后,扬州十二家大盐商,有十家在钱府开了户头。
有人悄悄算了一笔账:用金券买盐引,省去了给各个衙门打点的费用。而且金券存钱府能生息。
半个月后,海陵盐场的盐,全部改用金券结算。
江淮的盐,一直是朝廷专卖。
盐商们从盐场拿盐,每石官价一贯二,运到外地能卖两贯。中间的差价,是他们的利润。
第一琦的第二刀,砍在茶上。
江南东道的茶,比盐还麻烦。茶商们走南闯北,手里什么钱都有,铜钱、绢帛、私铸的恶钱,乱七八糟。
直到江南东道各茶场贴出告示:收茶,只付金券。
茶商们懵了。
又是金券?
可他们没得选。
不认金券,茶就卖不出去。
卖不出去,全家喝西北风?
他们只好去钱府排队。
一个月后,江南东道的茶,也全部改用金券结算。
第一琦的第三刀,砍在商路上。
他在扬州、苏州、杭州三地设立转运司规定:凡是从江淮运出去的盐、茶、丝、瓷,必须持有转运司的盐引、茶引,才能在沿途关卡通行。
而这些货引,只能用金券买。
商人们算了算账:用金券买引,比从前给关卡塞钱还便宜。而且有了引,沿途官府不敢刁难,走得还快。
划算。
当商人们发现,手里攒的金券越来越多,懒得再去钱府兑铜钱。反正拿着金券,也能买到东西。
九月底,第一琦给陈默送去一封密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淮南、江南东两道,已尽在掌握。”
陈默拿着信,笑了。
但他没笑太久。
一封急报送进龙亭,江南西道节度使杜让公开声明:江南西道不认龙亭金券,不跟龙亭做生意。谁敢用金券,以通敌论处。
消息传开,江淮震动。
那些刚兑了金券的商人,心里开始打鼓。
陈默把急报递给王巢。
王巢看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杜让出身荥阳杜氏,是张太后的娘家姻亲。此人死忠朝廷,不会轻易低头。”
张举道:“王爷,要不派说客去试试?”
王巢摇头:“试过了。上个月我派人去洪州,人没见到话没传到,就被轰出来了。更可恨的是,他在江南西道刮地三尺。”
“为了支援朝廷钱粮,杜让一直加征各种苛捐杂税。田赋加三成,盐税翻一倍,连老百姓养鸡养鸭都要交禽畜税。”
“就连催税差役入户前都先索要下马钱,催缴时以限期紧逼为由索要跑腿钱,最后又以银钱成色不足克扣火耗钱。”
“最离谱的是因姓杜的在江南西道刮得太狠,岳州百姓称其为眼中钉。他竟然全城收取拔钉钱每人一贯,不交者鞭刑伺候!”
“如今的江南西道各州县民怨沸腾,这几年已有十三处发生了小规模暴动,都被杜让用兵镇压下去。
“这人是疯了。”张举苦笑摇头,“他这是把江南西道往绝路上逼。”
裴钧沉吟道:“王爷,杜让背后是朝廷。他这么干,是想向朝廷表忠心,也是想告诉咱们,江南西道不买龙亭的账。”
“下官以为不如直接出兵攻打。平天军如今也配了三千燧发枪,一个月拿下江南西道不是问题。”
陈默摇头:“打下来容易,打完呢?江南西道被打烂了,重建要多少年?山南两道重建至今才还没完成,已经投入五十万贯了。”
众人沉默,尤其回来述职的陈仙之更是满脸通红,毕竟山南两道糜烂,也有他的“功劳”。
他低头惭愧了半晌忽然开口:“王爷,末将说句粗话,那姓杜的不听话,派人干掉他不就完了?”
节堂里一静。
众人都看向他。
陈仙之挠挠头:“末将就是说句实话。以前咱们对付那些恶霸,就是这么干的。人死了,啥事都解决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,脸上没有表情,“仙之,这话以后不要在外面说。”
陈仙之连忙低头:“末将失言。”
陈默挥挥手:“都先下去吧。我再想想。”
众人散去后,陈默独坐堂中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杜让。
这个人,是个麻烦。
但他也知道,这个麻烦必须解决。
陈仙之的话,他一直记着。
刺杀。
这办法他不是没想过,但一直下不了决心。
杜让是朝廷命官,是一道节度使,杀了他就等于跟朝廷彻底撕破脸。
可现在,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
出兵,百姓遭殃。
等下去,百姓更遭殃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对亲兵吩咐:“叫赵勇来。”
赵勇很快就到了。
他是陈默的亲兵校尉,如今兼着宋王府护军将军,还挂着参谋司情报科主事的职衔,手下有一批江湖游侠出身的暗探。
“王爷。”赵勇抱拳。
陈默看着他,沉默片刻缓缓道:“有一件事,需要你去办。”
赵勇神色一凛:“王爷请吩咐。”
“杜让。”陈默只说了两个字。
赵勇懂了。
他想了想:“王爷,末将手下那些人,打探消息、盯梢跟踪、绑个把人是行家。可要刺杀一道节度使,以他们的身手,怕是不够。”
陈默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不是让你的人动手。”
赵勇一愣。
陈默面无表情:“去特战科挑人。挑最好的。人归你指挥,任务只有一条,杜让必须死。”
赵勇眼睛一亮。
特战科,那是讲武堂最神秘的学科。
学员都是从各科优中选优、从野战军里千里挑一的人才。他们学什么、在哪里学、毕业后去了哪里,连赵勇这个情报科主事都不完全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