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堂不大,陈设简单。
正中一张大案,堆着文书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,用朱笔标着各道州府。
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案后,正在看什么。
见他进来,抬起头微微一笑。
“第一先生,请坐。”
第一琦坐下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陈默也不急,亲自给他倒了杯茶:“王巢先生跟陈某说起先生,说先生是天下少有的懂钱的人。陈某想请教先生一件事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
陈默勾了勾嘴角:“龙亭金券,先生觉得怎么样?”
第一琦沉默片刻,“比朝廷的新钱好。”
陈默笑了:“好在哪儿?”
第一琦满脸郑重:“朝廷的钱,是靠朝廷的威严撑着。龙亭的金券,是靠规矩撑着。威严会倒,规矩不会。”
陈默点点头:“那先生觉得,金券有没有问题?”
第一琦想了想:“有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第一琦看着他,缓缓道来:“金券要通行天下,需要两样东西。一是信用,二是货物。信用钱府已经有了;货物还不够。”
陈默眼睛一亮:“先生细说。”
第一琦很是笃定:“金券在龙亭能行,是因为能买到龙亭的货。龙亭灰、龙亭火、龙亭钱,还有河南道的粮食、靖海道的铜料,都是硬通货。”
“但出了龙亭呢?王爷有没有考虑过,金券为何在外道州迟迟打不开局面?”
他顿了顿,不等陈默说话便继续解释:“江淮的盐、茶、丝、瓷,才是天下人真正需要的东西。若能用金券买到这些,金券自然就能通行天下。”
陈默站起身,在堂中踱步。
走了几圈,他忽然停下看着第一琦:“第一先生,我若请你做江淮盐铁转运副使,你愿不愿意?”
第一琦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陈默会这么直接。
陈默继续道:“江淮三道,盐铁漕运,都归你管。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,让金券在江淮通行起来。”
第一琦沉默许久才开口:“王爷信得过在下?要知道朝廷钱法大乱,惹出山南两道民变,下官可是罪魁祸首!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放下,然后看着第一琦的眼睛,“第一先生,朝廷钱法,是你上书建议的没错,但作主的人是谁?”
第一琦一愣。
陈默摇了摇头感慨:“陛下要铸当五十,你拦了没拦住。太后要发巨宝,你劝了没劝动。李辅要在钱里掺铅,你争了没争过。”
“你是户部尚书,可你说了算吗?”
第一琦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第一先生,我在龙亭办报纸,每天收到各道的消息。山南两道为什么反?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百姓为什么活不下去?是因为朝廷的巨宝重宝把他们手里的钱变成了一堆废铜。你不过是替人受过罢了。”
第一琦浑身一震。
陈默语气忽然变得很淡:“第一先生,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用你吗?”
第一琦摇头。
陈默语气郑重起来:“因为你写榷盐法的时候,想的是怎么让朝廷多收税,让百姓少吃点亏。”
“你当户部尚书这几年,想的是怎么稳定钱粮,让国库多撑几天。你从来不是为自己。”
“至于钱法大乱这事。朝廷那边,谁不说是你的错?可我要的是一个懂钱的人,不是一个从不犯错的人。你懂钱我就用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第一琦怔怔地看着他。
陈默慢悠悠端起茶盏:“再说了,第一先生,你那个钱乱罪魁祸首的名头,在龙亭不值钱。”
“咱们这儿,收留的人多了。造反的、逃难的、被贬官的、被追杀的,什么样的人没有?你一个替人顶罪的户部尚书,排不上号。”
第一琦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。“王爷,下官这条命,以后就是龙亭的了。在下愿为王爷效命。”
陈默扶起他:“龙亭得先生这般大才运营江淮,可谓是百姓的福气。不过,江淮不是太平地。我给你派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仙之。”
第一琦一愣。
陈仙之的名头他听过,去年山南民变的首领,杀官造反的流贼头子。
陈默看出他的顾虑,“仙之是粗人,但讲义气。三万平天军在他手里,你让他打谁他就打谁。你只管做你的事,安全交给他。”
第一琦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。
永熙二年六月,扬州。
第一琦以江淮盐铁转运副使的身份,再次踏入扬州城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落魄长史。
他的马车停在节度使府门口时,杨行密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第一先生,”杨行密满脸堆笑,“宋王那边已经来信了。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。”
第一琦点点头,没有多说。
他回到扬州的第一件事,是去钱府。
王巢已经先一步到了。
两人在钱府后院的账房里坐了整整七天,把江淮三道这几年的盐铁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第一琦站起身,对王巢笑道:“可以动手了。”
他的第一刀,砍在盐上。
淮南道三十家盐场,年产盐百万石。
海陵是淮南道最大的盐场,隶属扬州境内,年产盐四十万石。
盐工们从早忙到晚,把海水一担担挑进盐田,晒出白花花的盐粒。这些盐堆成山,等着盐商们拿着盐引来提货。
以前的规矩是:盐商用铜钱买盐引,拿引去海陵盐场提盐,运到外地卖。中间经手的衙门多,打点的关节多,盐商们早就怨声载道。
第一琦找到杨行密,谈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海陵盐场门口贴出一张告示:自即日起,买盐引只收龙亭金券。铜钱不收绢帛不收,只认金券。
消息传到扬州城里,盐商们懵了。
有个姓周的盐商,在扬州做了三十年生意,头一回遇到这种事。他站在盐场门口,对着告示发了半天呆。
可盐场不收铜钱,他就提不出盐。
提不出盐,家里的老小吃什么?
他咬咬牙,去了扬州城里的龙亭钱府。
钱府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和他一样懵的盐商。
轮到他的时候,他把三百贯铜钱往柜台上一放,里面的账房先生数了数,递给他三沓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