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?”
“对,钱。”王巢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淮南道上,“王爷请看,淮南道盐场、船场甲天下。”
“江南东道货物就更加丰富。茶、丝、瓷、药材、木材、纸张这些东西,都是硬通货。”
他的手指又点在龙亭的位置上:“而咱们龙亭,有金券,有钱府,有市舶司。王爷说,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是什么?”
陈默心中一动:“是什么?”
王巢笑了:“是网。一张能把江淮三道罩住的网。”
陈默点头:“淮南道那边,金券已经试行了一年多。杨行密点了头,商人们也认。但网要收口,还得先生亲自走一趟。”
王巢领命。
三日后他带着十名钱府账房,以及百名护卫南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大张旗鼓。
扬州城里,龙亭钱府的分号已经开了一年零三个月。
门前排队的商人虽然不如初开时多,但进进出出的人流一直没断过。
王巢在钱府后院的账房里坐了三天,把这一年多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淮南道的盐、茶、丝、粮,已经有三成改用金券结算。
杨行密的军饷,也有三成开始用金券发放。士卒们拿着金券去钱府兑铜钱,一文不少,比从前领那些成色不足的私铸钱强多了。
“王爷说得对,”王巢对随行的账房道,“淮南这边火候已经到了。咱们要做的,是让这火烧得更旺些。”
他让人在钱府门口贴了一张告示:即日起存钱满一百贯者,年息加一分;用金券结算满五百贯者,可优先购买龙亭工坊的新式织机等产品。
商人们闻风而动。
半个月后,淮南道的金券流通量,比之前又多了两成。
王巢做完这些,却没有立刻回龙亭。
他在扬州城里多留了几天,每天在茶馆里喝茶,在街市上闲逛,偶尔和商人们聊几句。聊的不是生意是闲话。
这天傍晚,他在城西一家小酒馆里喝酒,邻桌坐着几个落魄文人,正在发牢骚。
“那个姓第一的,又挨骂了。听说军府那边,连他的俸禄都拖着不发。”
“谁让他得罪了人呢。宰相如何?户部尚书又怎么样?贬到咱们扬州,就得夹着尾巴做人。”
“可他得罪谁了?不就是钱法那档子事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杨府帅不待见他,盐商们也不待见他。听说他想找个账房的差事糊口,都没人敢用。”
王巢手中的酒杯顿住了。
姓第一?
他想起一个人。
第一琦。
前户部尚书,同平章事,因钱法大乱被贬为扬州长史。
第一琦到扬州大半年了,混得这么惨?
杨行密不待见他,盐商们也不敢用他。一个当过户部尚书的人,落魄到连账房的差事都找不到?
王巢放下酒杯,对那几个文人拱拱手:“几位兄台,敢问你们说的那位第一先生,住在何处?”
一个商人指了指城东:“长史司衙在城东柳巷,拐进去第三家就是。”
第二天一早,王巢找到柳巷。
长史司衙是个不大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。门口站着个老卒,正靠在墙上晒太阳。
王巢递上名刺:“烦请通禀一声,就说龙亭王巢求见第一长史。”
老卒懒洋洋接过名刺,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人。
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,眉宇间那股子气度,绝不是寻常官吏能有的。
“王先生,”第一琦拱手,“久仰大名。”
王巢还礼:“第一长史客气。冒昧来访,还望海涵。”
两人进了院子。院子不大,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院角种着几丛竹子,青翠可喜。
第一琦引王巢进了正堂,亲自斟茶。
王巢打量四周。
堂中陈设简单,一张书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。书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,旁边搁着算盘和笔墨。
“第一长史好雅致。”王巢看罢多时笑道。
第一琦苦笑:“闲人一个,只能看看书算算账。比不得王先生,在龙亭做大事。”
王巢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:“第一长史,在下冒昧问一句,您来扬州大半年,可曾看过龙亭钱府的账册?”
第一琦一愣。
王巢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龙亭钱府淮南分号的账册副本。第一长史若感兴趣,可以看看。”
第一琦盯着那本账册沉默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了几行,瞳孔微微一缩。
然后他继续往下翻,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
王巢也不催,只是面带笑意的静静喝茶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琦合上账册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。
“存钱给息,准备金不低于三成,金券发行数量严格按准备金控制。”他看着王巢,“这规矩是谁定的?”
“宋王殿下。”
第一琦愣了一下。
王巢继续道:“钱府的规矩,都是我家王爷定的。龙亭金券能行,靠的不是一张纸,是这规矩。”
第一琦喃喃道:“存钱给息……准备金……难怪……”
他忽然问:“王先生,在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龙亭金券,说到底是一张纸。凭什么能让百姓信它?”
王巢笑了。
“第一长史,您刚才看的账册上,最后几页是准备金记录。龙亭钱府在淮南分号存了多少准备金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”
“百姓拿着金券来兑,随时能兑出铜钱。兑过一次就信了。”
第一琦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王先生,在下想去龙亭,见见宋王殿下。”
永熙二年五月,龙亭北城。
第一琦站在节堂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他做过十三年官,进过无数次紫宸殿,见过两任皇帝。可此刻站在这扇普通的木门前,他心里竟有些忐忑。
门开了,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走出来向他拱拱手:“第一先生?王爷在里面,有请。”
第一琦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