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三年二月初八,安城皇宫紫宸殿内。
十八岁的永熙帝李儋坐在御案后,手中捏着一份从蜀地传来的情报,脸上带着与身份不符的兴奋。
“母后,李监公,你们看!”
他扬了扬手中的战报,“蜀地乱了!肖、王、张三家与李家打得不可开交,剑州那三万蜀军也撤回去平乱了。此时不取蜀地,更待何时?”
珠帘后,张太后端坐不语。
她今年三十有九,保养得宜,眉眼间尽是这些年掌权沉淀出的沉稳。
李辅侍立在御案旁,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他微微躬身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陛下,蜀地虽乱,但朝廷要出兵,却有三患不可不虑。”
李儋眉头一皱:“哪三患?”
“一患北面。”李辅竖起一根手指,“大燕虽与朝廷议和,甚至联手灭了秦寿,但河西之争后,双方早已貌合神离。”
“朝廷如今总兵力不足十万,真正能调动的不过五万。将兵良帅自鱼恩投陈默之后,仅程元一人耳。若主力入蜀,燕军趁机南下,都畿道谁来守?”
“二患西面。”他又竖起一根手指,“河西童素,如今也算一方势力。此人首鼠两端,在大燕与朝廷之间左右逢源。”
“虽说河西形势复杂,地广人稀,缺兵少粮。但若朝廷露出破绽,他未必不会趁火打劫。”
“三患东面。”李辅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沉,“龙亭陈默,虽未举旗造反,但明眼人都知道,他实力最强,已经事实上割据半壁江山。”
“最可虑者,张初然坐镇潼关,且后方陕、虢、谷三州各驻一支龙亭军。三万精兵虎视眈眈。朝廷若动,他们岂会坐视?”
李儋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,但仍不甘心:“李监公所言,朕岂不知?可蜀地这个机会,实在难得。”
“若能收复蜀地,朝廷就有了粮仓有了兵源,将来未必不能与龙亭、大燕一较高下!”
张太后在帘后轻咳一声。
李儋立刻收敛,转身朝珠帘方向躬身:“母后有何教诲?”
张太后缓缓开口:“儋儿有志气,是好事。但李公所言,也是实情。出兵蜀地,须得先解后顾之忧。”
李辅微微抬眼,看向珠帘后的身影。
张太后沉默少顷轻叹一声:“阿翁,你素来谋事周全。可有法子,既能出兵蜀地,又能稳住北面、西面、东面?”
“如今的形势,时间越久对龙亭越有利。陈默那厮,表面恭顺,实则蚕食天下。六道之地,已占半壁江山。”
“江淮三道虽然名义上还在朝廷手里,可盐铁、漕运、商税,哪一样不经龙亭的手?”
“淮南节度使杨行密,江南东道节度使周淮,如今哪个不是看陈默脸色行事?杜卿被刺身亡后,朝中居然没人敢去赴任江南!”
李辅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
张太后继续道:“本宫算过,再这样下去,不出两年,江淮三道必被龙亭彻底掌控。”
“到那时候,陈默就坐拥九道之地,天下三分有其二。蜀地这次大乱,是天赐良机。若朝廷不争,蜀地最终落到谁手里?”
她看向舆图上蜀地的位置,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:“与蜀地接壤的,是山南西道和江南西道。”
“山南西道早就是陈默的囊中之物,江南西道如今也归了龙亭。蜀地若再被他得了,那朝廷就真的被彻底堵死在都畿道这一隅之地了。”
珠帘微微晃动,张太后的声音愈发沉重:“儋儿,你可知道,到那时候,你就算还坐在这个位置上,也不过是陈默的傀儡。”
“他哪天不高兴了,一封禅让诏书递进来,你是接还是不接?接就退位,不接就死!你以为他会看在永宁的面子上,轻易放过我们母子!”
李儋脸色发白,握紧了拳头。
张太后看向李辅:“阿翁,皇儿不是要冒险,是不得不冒险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。你只管说,有没有法子?”
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李辅缓缓抬起头,看向珠帘后的身影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唉,太后既有此心,老奴便斗胆献上一策。”他躬身道,“只是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李儋急道。
李辅看向他目光平静:“只是这两个主意,都要付出代价。就看出兵蜀地,值不值得这个代价。”
李儋咬牙:“李监公先说。”
李辅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北面:“其一,与大燕联姻。史进有一女,年方十六,正当婚配之龄。”
“陛下今年正巧要大婚,若能娶此女为后,两国便是姻亲之邦。燕帝就算想南下,也得掂量掂量史进的想法。”
李儋脸色微变:“娶燕女为后?”
李辅不接话继续道:“其二,许河西重利。童素不是想要钱粮吗?给他。请他派童贯领一万精兵,协防华州。”
“只要童贯的兵在,张初然想西进,就得先过河西军这一关。他敢出潼关便是与河西交恶,无论成败,童素父子都将彻底绑在朝廷的战车之上!”
他转身看向李儋:“这两个主意,代价都不小。联姻,陛下要娶一个从未谋面的燕女;许利,朝廷要拿出大笔钱粮养河西军。”
“但好处是,北面、西面、东面,都能暂时稳住。以西制东,以后稳北。这便是老奴两个拙计。”
殿中陷入沉默。
李儋看向珠帘后的母亲。
张太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:“阿翁,这两个主意,本宫觉得可行。皇儿,你以为呢?”
李儋咬了咬牙重重点头:“只要能收复蜀地,朕……愿意!”
李辅深深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那老奴这就安排:派崔焕出使大燕,商议联姻之事;派内侍去河西,联络童素。”
二月中旬,崔焕带着国书,一路北上。
十日后,抵达并州。
大燕迁都并州城已近三年,这座曾经的河东重镇,如今已是燕国政治中心。
城墙经过修缮加固,城头飘扬着燕字大旗。街上行人不多,但商铺已陆续开张,有种劫后余生的平静。
崔焕被安置在驿馆,当日下午便接到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