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证到手后,邵厂长没急着让他走。
“你先坐下。”
“还有事吗邵叔?”
“我先给你上堂课。”
邵厂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,拿铅笔头在上头画了起来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啊。”
“车间学徒头一年,一个月是十八块钱。”
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道。
“等考核过了转成一级工,这工资还能涨。”
“那收购员呢?”
陈海好奇地问。
邵厂长把铅笔一顿:“收购员可就不一样了,你只要每月完成六百斤指标,直接按四级工算,一个月三十四块。”
陈海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三十四块钱?”
“城里一个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。”
“怪不得那么多姑娘都争着抢着要嫁工人。”
“可这点死工资,我从头到尾就没看在眼里。”
“我要的到底是什么?是编制是自由,是这条从海里通到城里的路子。”
“编制能稳住家里,自由让我随时能下海,路子才是真正的钱袋子。”
陈海根本没看上那点死板的工资,表面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。
“我都记住了邵叔。”
供销科长推门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张单子:“厂长,这是称重单。”
邵厂长扫了一眼,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往外走。
“走,都跟我到收购科去!”
收购科办公室在二楼最西头。
去收购科的路上邵厂长一路抱怨。
“收购科这帮家伙太不象话了,今天我非敲打敲打他们不可,你送的一千斤鱼就是我的底气。”
来到收购科办公室外,邵厂长一把推开门,屋里摆着七八张桌子,有十来个采购员。
有人端着茶缸喝水,有人拿报纸扇风,还有两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。
啪!
邵厂长把陈海卖鱼的称重单往桌上重重一砸,现场瞬间安静,大睡的都被吓醒了。
“都过来看看!一千零九十斤大鱼,人家一个人一趟就拉过来了!”邵厂长拍着桌子。
“再看看你们,一屋子大老爷们,一个月总共才交上来不到八百斤,还有一半是糊弄人的小杂鱼!”
屋里的人凑过来,看看单子上的数据都没敢吭声,实打实的数据没法反驳。
“一个月就弄个百十来斤,你们就觉得了不起了是吧?”
“都睁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本事!”
“全都给我出去!找货去!”
邵厂长的嗓门越来越高。
十几个人赶紧拎起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跑,有人到门口的时候,还回头偷看了陈海一眼。
等屋里的人走空了,邵厂长回头冲着里间喊了一声。
“巧云啊!”
“来了叔。”
门帘一掀走出来个年轻女人。
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皮肤白净眼尾微微向上挑,指甲修得整齐。
她看见陈海,愣了一下又笑了。
“叔,这就是您说的那个能人啊?”
“什么能人不能人的。”
邵厂长摆了摆手。
“这是我侄儿。”
“您侄儿?”
那女人把陈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那我也得跟着叫他一声表弟咯?”
“巧云啊。”
邵厂长指了指陈海。
“这是陈海,石浦村来的,往后就在收购科当收购员了。”
“他算你表弟。”
“你先给他讲讲流程,再带他去财务把钱领了。”
“好嘞,交给我吧。”
苏巧云答应得十分干脆。
邵厂长又转头对着陈海招了招手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你先跟我来一趟。”
邵厂长领着陈海出了收购科,直接往楼后头走。
楼后头有一排平房,平时都是放杂物的。
邵厂长上前推开了最东边的那间。
屋子不大,靠墙有个木架子,角落里堆着几卷旧麻绳,窗子是朝南的。
“就这间屋子。”
邵厂长拍了拍门框。
“往后就归你用了。”
陈海听得愣住了。
“这屋子给我用?”
“对,给你用。”
邵厂长点了点头。
“你不是常出海吗,回来歇个脚或者放网放钩子都行。”
“门上的锁,我回头让人给你换把新的。”
陈海站在门口往里仔细看了两眼。
这可是个独立的小仓库啊。
他心里暗自惊讶。
连供销科长都没这待遇。
老邵这分明是在拿我当财神爷供着呢。
他刚要开口说什么,眼角一瞥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正是刚才那个供销科长。
那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站在墙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间平房。
嘴角刚撇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。
看什么看啊。
陈海心里暗自好笑。
这回非得酸死你不可。
看完屋子回来,苏巧云已经在收购科门口等着了。
“表弟快过来。”
她招呼得比谁都要顺口。
“走吧,我先带你去认地方。”
“麻烦苏姐了。”
陈海客气地点了点头。
“哎呀,叫什么苏姐。”
她娇嗔地摆了摆手。
“叫表姐。”
陈海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话。
收购科的桌子,苏巧云挨个给他指认了一遍。
哪张是记台帐的,哪张是抄报单的,哪张是打电话的。
她说话又脆又快,手在纸上点了两下就把流程全给说完了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你脑子还挺聪明的。”
苏巧云眯着眼睛一笑。
“可比那帮老家伙强多了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,收购科门口正好有人从外面回来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采购员,把陈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小同志啊。”
他好奇地凑了过来。
“你这鱼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从海里捞的啊。”
“那是海里哪儿捞的?”
“只要是海里能捞着的地方,那都能捞。”
陈海知道人家这么问,就是也想去捞,问题是他有龙涎珠,他能去的地方,别人去不了!
随便应付了两句,陈海就去了厂长办公室。
邵厂长转身把门关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打开。
一沓码的整整齐齐的大团结,旁边还压着一叠票证,少说也有二十多张。
“这里是八百块,你自己数数。”
“这张空白单子就是车间指标,这东西认介绍信不认人,丢了,这事可就全砸了!”
邵厂长严肃提醒陈海,
陈海点头把布袋子接了过来,低头想了一下。
“邵叔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光要钱没用,您受累给折算点粮食,再折点票成不?”
邵厂长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还要粮票啊?”
陈海无奈地解释:
“家里人太多。”
“这灾年粮食可比钱金贵多了。”
“手里光有钱,没地方买粮照样挨饿,把粮票捏在手里才踏实。”
邵厂长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大笑起来。
“你这鬼精的小子!”
“真是太精明了!”
“钱粮票还有指标。”
邵厂长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。
“你这可真是一样都不肯落下啊。”
“邵叔您体谅体谅。”
陈海叹了口气。
“全家人的日子,现在可全压在这一回上了。”
邵厂长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。
他盯着陈海看了好一会儿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答应你。”
“你要粮食我就给你批。”
“你要票我也想办法给你凑。”
说完正事,邵厂长刚把抽屉推回去,忽然又想起了什么。
他手停在抽屉上,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小声说。
“小陈,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,你有个心理准备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