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一直炖到了深夜,汤都变成了奶白色。
陈海盛出一大碗,撒一些葱花,又掏出从城里回来之前,在国营饭店买的大包子。
“够沉秋月姐弟吃一顿好的了。”
“等我准备好了,就把他们姐弟接出来,不让他们在沉老三家吃苦。”
他把大碗的盖子捂紧,用布包上,悄悄摸出家门。
家里人都睡着了,尤其是老爹,呼噜声像打雷一样,就算院外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睡着了。
乡下的夜静悄悄的。
月亮倒是挺大的,就算没有路灯,也能看清前面的路不至于摔倒,但也不可能看得太清楚。
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,不是半夜出来闲逛的人,是可能有人起夜,被人看到就不好了。
狗趴在窝里不出声,晒场上蹲着野猫,见了人也不动。
沉老三家在村东头,三间土坯房,后墙爬着草。
窗棂上糊的纸破了个洞,拿破布堵着,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。
陈海在窗下站定,屈起指头,在窗框上轻敲两下。
笃笃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谁?”
那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。”
陈海也把声音压下去。
里头传出轻响,接着是脚踩在泥地上的动静。
陈海把砂锅往窗台上一搁,手正要往怀里掏包子。
“陈海,你等等能进来一下吗?我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陈海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她留我了。”
他心烦意乱。
这个女人,自打爹娘出海翻了船,带着三岁的弟弟在叔婶眼皮底下讨饭吃。
她叔骂她赔钱货,她婶子见她没好脸,村里那些嘴更难听,一句克亲的扫把星跟着她走了三年。
前世他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,她的名字就让人在晒场上嚼烂了,最后抱着小石头跳了海。
这一世头一回,是她先开的口。
“翻进去?”
“不翻,这锅汤就搁凉了。”
陈海左右扫了一眼,沉老三那屋黑着灯,鼾声很大,酒气隔着土墙往外冒。
小石头照例跟着她睡,隔壁两家的院墙隔着几步,狗在窝里趴着,没动。
他退后两步,脚下一蹬,双手扒住窗沿,腰上一使劲,整个人悄没声地蹿了上去。
窗开了半扇,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骼膊,往里一带。
沉秋月把他拽进屋,踮着脚把窗扇合上,摸出木棍顶严,这才转过身。
屋里冷锅冷灶,连点热气都没有。
灶台上搁着糙米糊,边上结了皮,估摸是给小石头留的,孩子没吃完。
草席铺在墙角,小石头缩成一团,一侧脸瘦出了骨头棱,手里攥着布老虎,睡得沉。
陈海把砂锅放到桌上,又掏出包子,一个挨着一个摆开。
“先别管这个。”
他把声音放到最低。
沉秋月这才想起自己衣扣没扣好,慌忙背过身去理。
灯底下,她那截后颈很白。
陈海的血往上涌,喉咙发干,往前一步,伸手就要把人揽过来。
她半途抓住了他的手。
“陈海,你听我说完。”
她没躲,抬眼看着他说。
“这话我得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。”
她一字一字地说道。
“不是我怕丢人,村里那些嘴我不在乎。”
“是我叔和我婶,他们要是晓得我跟你有这一层。”
“小石头就成了攥在他们手里的把柄,你的名声也得搭进去。”
“还有。”
她抿了下嘴,声音没抖。
“我愿意做你的女人,我心里清楚,你迟早要娶正经媳妇。”
“城里有工作的,你家里能点头的,我这样的,配不上。”
“你别胡说”
“我不胡说。”
她打断了他。
“只要你真心对我和弟弟好,不嫌弃我们,我就知足了,其他的我也就不指望更多了。”
沉秋月有点哀怨。
爹娘都死了,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弟弟,就算她长得好又有什么用?
在大灾年,带着一个累赘弟弟,谁也不会娶她。
“秋月!”
陈海皱着眉,看着瘦弱的沉秋月,整个人象能被风吹走,手臂上还有几道冻裂出来的口子。
沉秋月住在沉老三家,可不是白住的,一天到晚帮别人拆渔网,洗衣服,还要帮忙做家务。
赚取一点微薄的收入养活她和弟弟,不然早被赶走了。
“你受苦了!”
“我保证,将来不管怎么样,我都不会不管你。”
“只要我有一碗饭吃,你们姐弟俩就不会饿着,我说话算话。”
陈海一点都不担心兑现不了诺言。
他有龙涎珠,想要多少鱼没有?一天就能赚几百,不要说养活一对姐弟,十对都没问题!
“我信你!”
沉秋月眼泪掉了下来。
陈海的赚钱能力,她这两天都见到了,只要陈海愿意,就一定能让她们姐弟过上好日子。
靠在陈海身上,沉秋月感觉十分踏实。
“我,我想问你一件事儿,听说你在城里找到工作了,好象是罐头厂,一个月有三四十块钱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,我在城里找到工作了。”
陈海一点都不意外,村里有点疯言疯语传得特别快,用不了一天时间全村的人都能传遍。
“我在罐头厂上班,是正式职工,有编制的,一个月三十四块钱。”
“真这么多吗?我爹活着的时候,累死累活干一年,也攒不下这么多钱,你可真厉害!”
沉秋月看着陈海,两眼亮晶晶的。
“这算什么?”
“我告诉你,我赚钱不指望死工资,我还有别的来前路。”
被一个女人这么看着,让陈海感觉很骄傲,胸口往上挺了挺。
“什么来钱路?”
沉秋月很好奇。
“先不说这些,你给我两个月时间,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,我就把你和小石头接到城里。”
“到时候,你和你叔你婶直接断亲。”
陈海许下诺言。
“这不好吧?”
沉秋月眼睛亮了一下,又黯淡了下来,她和弟弟到城里怎么活?
难道真靠陈海养着?
“没什么不好的,到时候我也给你找一份工作。”
“你弟弟小石头,现在还不知道上学的年纪,先送到厂办托儿所,等以后直接在城里上学。”
“你在城里有了工作,赚工资,就能吃饱,就能吃肉,不比在乡下好多了?”
陈海早就考虑过了。
他和沉秋月的关系特殊,要是不接到城里去,在村里时间长了,早晚都会被村里人发现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让我和叔断亲,接我进城,还要帮我找一份工作?”
沉秋月有点晕,这个年代,谁不想进城?谁不想在厂里找一份工作?问题是只能做梦想想。
“当然是真的,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?”
陈海神色认真。
“呜呜,你对我这样好。”
“爹娘死了之后,我和小石头就是没人要的孩子,每天只想着怎么弄吃的,连吃饱都不敢想。”
“进城,上班,我连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“陈海,你可千万不要骗我。”
沉秋月微微颤斗,生怕这只是一个梦,一个泡泡,一戳就破碎。
“我保证,我不会骗你!”
陈海把他的打算说了一遍。
从断亲开始,沉老三一定会闹,怎么能让他闭嘴乖乖断亲。
断亲之后就是进城,在城里找一个地方住下,再把小石头送去托儿所,让姐弟俩安定下来。
至于工作的事,根本就不是事儿。
这个时代生活物资太缺,陈海有捕鱼的能力,只要他能补到足够多的鱼,多少个名额没有?
不远处。
小石头嘀咕了一声,翻了个身继续睡,却把陈海和沉秋月吓了一跳。
喔喔喔!
天还黑着,鸡就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