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院门口的月亮被云压着只透出一点灰白。
陈主任手里端着个粗瓷碗。
碗里的地瓜烧还剩半碗。
“海子,过来坐。”
“主任,这么晚了”
“我回去又装了一点小米,东西不多你别嫌少,就是我们一点心意,你大嫂那胎得好好补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啊。”
陈海愣了一下,陈主任怎么又来送礼了?
他听奶奶说了,他回来之前,陈主任就拉过一次,还送了鸡蛋,现在又来送小米,他这是图什么?
紧接着反应过来了,他这些日子干的事儿让陈主任重视他,第一次送鸡蛋,第二次送小米,就是想和他打好关系。
就象他在镇上做的事儿,为前途铺路!
陈主任年纪大了,不怎么指望升官发财了,可他要为子孙后代考虑,这么一想陈海就通透了!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坐下”
陈海拉了块石头坐在他对面。
月光底下两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。
“喝一口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不会也得喝,男人的话得用酒说。”
陈海接过来抿了一口觉得喉咙发辣,不论前世还是今生,他都喝不惯白酒,辣嗓子!
两口下肚陈主任的话就松了。
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。
“海子。”
“恩?”
“今天下午林文龙去镇上了。”
陈海握着碗的手没动。
“拎着两瓶酒去找他姨父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姨父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渔政所得。”
“对,他办了一张出海证。”
“出海证?”
“真的,我侄子在镇上粮站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出来的时候脸都笑歪了。”
“还跟渔政所那帮人放话了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明天一早出海非捞一船大的。”
“让全村看看谁才是真本事。”
陈海手里的碗一动不动地停在膝盖上。
那碗酒晃都没晃一下可心里却绷紧了。
“龙尾礁那片海暗流纵横礁石锋利,昨夜我就在那片海边亲眼看着鲨鱼游过去,林文龙这个外行拿着张纸就要往里闯,那片海就是我给他备好的坟,他自己要去送死,可不是我推的。”
陈海感觉一股翻涌的情绪从胸口往上撞。
那是两世的怨恨。
是爹死在农场的一纸文书。
是娘摔断脊梁骨的那条船。
是大哥拄着拐杖捡破烂的背影。
是小月连坟头都找不到的悲惨。
他攥着碗沿指节一点一点发白。
过了几息他把那口气重新压了回去。
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“主任,他出海是他的事。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陈海明白陈主任的意思,陈海和林家的深仇大恨,村里人谁不知道?
陈主任肯定猜出来了,林文龙出海,陈海恐怕会下手。
以陈海在海里的本事,林文龙死定了!
“我就是提个醒,你跟林家仇深。”
“仇是仇,我又不是渔政所得管不着他。”
“再说了他要是真能捞一船大的我倒想看看。”
陈海前世今生都在海上混生活,太清楚大海的脾气了。
在海上捕鱼讨生活,不是一个简单的“难”字能说清楚的。
林文龙是生活在海边,和对于海上捕鱼,他就是一个纯纯的外行,有人有船也抓不到一条大鱼。
真遇到大鱼,对林文龙而言反倒不是一件好事儿。
“海子。”
“恩?”
“你这人比我想的沉得住气。”
“主任,我一个赶海的有什么沉不住的。”
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“那小米收着。”
“收着。”
陈主任走了以后陈海在门口又坐了一会。
夜风很凉吹得他头发飘动。
“不劝也不拦,他要去就让他去,要是又劝又拦,反倒会让村里人认为我对他有不好的想法。”
“只要林文龙敢出海,那片海会替我把仇报了。”
“事后要查也查不出我。”
“这就叫天灾!”
夜深了陈海起身往码头的方向走了一趟。
他没拿网也没拿叉。
只是从渔排的网箱边捞了一条活鲈鱼出来,和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,一点也没有蔫巴了。
回到家灶房里还亮着灯母亲正在烧水,他直接把鱼抱了进去。
“娘,明天早上把这鱼炖了。”
“哪来的鱼啊?”
“礁石缝里叉的,半夜睡不着出去转了一圈,我也没想到能遇上这种好事儿。”
“大半夜去叉鱼,你也不怕黑啊?”
“习惯了,对了,鱼炖好了,再单独盛出来一碗。”
母亲没起疑心把水舀进盆里去烫鱼。
“单独盛出来一碗?给谁的?”
“孝敬老师父。”
“老师父?”
“就是我小时候跟的那个跑外洋的老船工孙满仓。”
“哦,你不是说他早走了吗?”
“走了也得供一碗,这是规矩。”
供奉不存在的师傅,陈海就是让家里人知道,他的一身本事是有来处的。
家里人知道了就会和外面的人说,时间长了,说的人多了,就没人怀疑他一身本领的来历了。
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。
“你有这份心是好的。”
她手脚麻利地把鱼收拾干净用盐腌上。
灶膛里的火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陈海没进屋蹲在屋檐下拿柴火在地上划拉。
明天的路得在脑子里过十遍。
第一是什么时候出海,不能早也不能晚。
天蒙蒙亮四点半最合适。
第二是走哪条水道,他一定走西边那条去龙尾礁最近的路。
我走东边,两条水道隔着三里谁也看不见谁。
第三是怎么恰好避开,我早上出海得在码头转一圈叫人看见。
第四是留什么话,谁都别问我什么都不说。
第五是不留痕迹,我不带网不带叉就带一壶水。
人家查我我就是去近海看看。
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土。
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大海吧。
临睡前他绕到村尾沉老三家的后墙边。
月光从云后头探出来一点照在墙根上。
墙根左边第三块石头缝里塞着一片蛤蜊壳。
陈海站住脚步在原地停了几个呼吸。
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把那片蛤蜊壳拿出来。
壳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。
陈海的心往下一沉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
三条划痕代表出海有人跟很危险。
这是他们俩早就定好的暗号。
意思就是明天林文龙真的要出海而且一路上都不干净。
陈海的手指一点一点用力捏紧了壳。
她昨夜又听见林文龙和他爹吵架了。
她一个姑娘家半夜摸到我家墙根塞下一片壳。
这条命赌得不比我小。
他把壳放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往回走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亮灯的黑窗。
回到家锅里传出一股鲜香味。
母亲把那锅鱼汤煨在火上慢慢地炖。
“明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了。”
“娘,您歇着吧。”
“你先睡。”
陈海回屋把衣裳叠好又去院里收了两件渔具。
想了想他又把它们放回原处决定只带一壶水。
他躺上草席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梁。
数到第七根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是父亲走过来了。
“臭小子,过来坐。”
“爹?”
“指标的事我们商量好了。”
陈海一下就座了起来满脸惊讶。
这四个字瞬间打破了他心里的计划。
车间指标给大伯家,大哥走派出所那条路。
这个方案他想了好几天,不知爹娘商量得是否一样,不管怎么样,他这个决定已经下了
“谁?”
陈海问了一句父亲却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