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医院的住院部是栋两层灰楼。
陈海抱着砂锅上到二楼,推开右边最里头那间,门上的白漆牌写着妇产科二病区。
屋里总共六张床,靠墙那两张空着,剩下的四张都有人,三个是产妇,还有一个是大嫂。
窗根底下那张床最寒酸,床头柜上摆着七八个草纸包的鸡蛋,旁边还码着一小沓窝窝头。
被单是自家带来的,颜色都洗得发白了。
中间那张床上放着个搪瓷碗,里头还剩着半碗小米粥,旁边搭着一小碟鸡蛋羹,看着倒是挺齐整。
靠门那张床最讲究,床底下摆着两只新暖瓶,床头还搁着只小碗。
小碗里装着肉和鸡汤,油花都在上头飘着。
外间坐着的几个男人见有人进来,纷纷抬起头看。
大嫂半靠在枕头上,脸色有些发黄,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,接着眼圈就红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,这大老远的。”
“办点公事,顺路就过来看看。”
陈海把砂锅往床头柜上一放,顺手撩开布盖看了看。
一股鲜气顿时漫了出来,顺着屋子往四下里钻。
靠门那张床上,那个正拿小刀削苹果的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吸了吸鼻子,又扭头盯着看了两眼,赶紧把苹果和小刀往边上一搁,站起身笑着走过来。
“哎,小同志。”
男人搓了搓手,笑着凑上来。
“你这汤炖得可是真够鲜的,我媳妇身子也虚,喝了好几天的鸡汤都喝腻了。”
“那个能不能用七斤全国粮票和两张工业票,跟你们换点,不用多,一勺就行。”
陈海把盖子重新盖严实,冲他摆了摆手。
“同志,这票您赶紧收回去吧。”
陈海看着他,语气挺随和。
“大家住一个病房也就是缘分,谁家里还没个难处,当妈的都不容易,能匀点就匀点。”
“哎哟,这这怎么好意思啊。”
“您要是硬塞这票,那我可就真不能给您盛了。”
那男人听完连着说了三声谢谢,这才乐呵呵地退回去。
陈海从床头柜底下摸出蔡师傅给的碗,端着砂锅,顺着窗边那张床开始走。
他一床接着一床地过去,给每家都舀了大半碗汤。
舀到最穷那家的时候,那女人一直直勾勾地盯着碗看。
她男人觉得不好意思想伸手拦一下,却被她一把推开了。
等大半碗汤端到手上,她两只手死死捧着,眼泪扑簌簌地就往下掉。
她肩膀一阵抽动,连声音都跟着发抖。
“这年月,想喝上一口带油星的汤,真是太难了啊。”
她男人站在旁边,手局促地在裤子上抹了两把,脸上又红又窘迫。
他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话。
“谢谢真是谢谢大兄弟了。”
“快趁热喝吧。”
陈海笑了笑,不甚在意地说。
“我这砂锅里还多着呢。”
就这几碗汤,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。
靠门那家男人又把苹果削完切成小牙,非要热情地往外递。
陈海正站在床边帮他大哥整理被角,病房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。
外头进来个老太太,头发梳得紧贴着头皮,骼膊上还挎着个旧布兜。
她身后跟着个男孩,孩子脸上挂着鼻涕,一进门眼睛就死死钉在砂锅上。
“奶奶。”
那孩子伸手往砂锅一指,撇着嘴嚷嚷。
“我要喝那个汤。”
老太太明显愣了一下。
她先瞅了瞅中间那张床的床头柜,上面空空的,又转头看了看陈海手边的砂锅。
她那张老脸上的笑意顿时就往下沉了。
“没听见孩子闹着要吃啊,你赶紧给盛一勺。”
老太太下巴一抬,说得理所当然。
陈海顺手就把砂锅盖子按住了。
“这位大娘。”
陈海看着她,语气还算客气。
“这汤是特意炖给我嫂子保胎用的,我和我哥自己都舍不得动一口。”
“您家孩子要是真馋了,我这儿正好还有个蒸包子。”
“谁稀罕你那破包子啊。”
老太太当即撂下脸,横眉竖眼地骂着。
“你这分明就是嫌我们脏,连一碗汤都舍不得给。”
“大娘,这不是嫌谁的事。”
“拉倒吧,我可都看出来了。”
老太太猛地抬高嗓门,伸出手指头就往床上点。
“你那嫂子我早瞧着不对劲了,脸色蜡黄腰还那么细,一看就是个生赔钱货的穷命。”
“一个生赔钱货的,还喝这么好的汤,这不就是纯糟塌东西嘛,糟塌你懂不懂啊。”
屋里瞬间就死静了一息。
大嫂的脸刷的白了,手死死抓着被单,连指头都在不停发抖。
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砸在被面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。
大哥陈海勇在床边愣了一瞬,两只手慢慢死死攥成拳头,肩膀都绷紧了。
他一咬牙一使劲就要起身,腿上缠着的纱布被膝盖猛的一撑,底下立时就渗出血红。
那老太太嘴还没停,嗓门反而越来越高。
“这么金贵的汤都是从哪弄来的,哪个私人能炖出这么一大锅啊,这绝对是资本主义作风,在这搞特殊化。”
她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比画着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跟你们说这事我非告不可,我要一直告到公社去,叫你们一家子全都去坐大牢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陈海看着她,声音不高但透着冷意。
老太太猛地扭过头来,嘴巴还大张着。
“再说一遍怎么了,就是个生赔钱货的玩意。”
她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去。
陈海直接跨上前一步,抬起手就是两记耳光,脆响声一声接一声。
这两巴掌下去,把屋里看热闹的人都打得脖子一缩。
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太太捂着挨打的脸,眼睛瞪得溜圆,足足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。
她嗷的一嗓子就座到地上,两条腿往前一摊,拍着地面就开始撒泼打滚地嚎起来。
“打人了啊,打死人了,这青天白日的打老人啊。”
走廊里不少人探头往里看,外间坐着的几个男人也站了起来,但谁也没上前劝。
“妈。”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红着眼从门口冲进来,撸起袖子就往前猛扑。
“妈的,你敢打我妈。”
陈海直接把身子横过来,死死挡在大嫂床前。
“哦。”
“我今天就站这了。”
“你他妈今天要干什么。”
一声断喝猛地从靠门那张床传了过来。
那个削苹果的男人从床边站起来,大步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身上穿着件挺阔的白衬衫,腰杆挺得笔直,手里还捏着半块苹果。
他脸一沉下来,那股子气派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。
“我都在这听着。”
男人看着那对母子,冷哼了一声。
“刚才那话,我可是一句一句都听得真真的。”
他先是转头看向坐在地上撒泼的那老太太。
“这位大娘,这第一,人家自家的汤,愿意给谁喝给多少,那都是人家的私事,跟你没半毛钱关系。”
“第二,生儿生女这是国家的政策,讲究的是男女平等。”
“谁要敢在这儿拿生男生女来骂人,那就是在指着鼻子骂国家的政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转头看向那个冲进来的男人。
“这第三,你妈刚才诬告人家是资本主义作风搞特殊化,还嚷嚷着要告到公社去。”
“这空口白牙的诬告,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”
那男人被他这三条大帽子一扣,堵得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是政府里上班的。”
那人随手柄半块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,脸色严厉。
“我现在就去走廊打电话叫派出所的同志过来,把这事从头到尾好好地盘问一遍。”
“诬告的闹事的,一个都不落,你们俩包括你妈在内,全得带走处理。”
坐在地上正扯着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