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四轻车熟路地在前头带路。
两个人沿着巷子一路往东走,过了两条街,拐进条狭窄的夹道。
两边的墙皮都剥落了一半,头顶上还晾着别人的衣裳,滴下来的水冰凉地落在后颈上。
走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,赖四这才停下脚。
他在一座破旧的院门口,屈起指头敲了三下,停了停,又敲了两下。
门吱呀一声开出半扇。
门后头露出一张阴沉的脸。
那人左眼上横着道疤,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,肉往外翻着,就算长好了也是发亮的。
那只眼是瞎的,眼窝整个塌下去一小块。
剩下的那只眼珠子却亮得出奇,直愣愣地盯着门外的人看。
这位就是独眼张。
这骇人的名号根本用不着他自己自报家门。
“赖四。”
独眼张声音嘶哑。
“大半夜的带的什么人。”
“是个收山货的兄弟。”
赖四赶紧赔着笑脸说。
“石浦村的,叫陈海。”
独眼张剩下那只眼在陈海身上,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院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,院里黑灯瞎火的。
只有东屋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,屋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劈柴,边上还立着两只空油桶。
独眼张也不多废话,领着人往西边那间屋走。
他伸手一推门,屋里顿时扑出一股干草和机油混杂的刺鼻味儿。
陈海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进,先把来意说明白了。
“我要七点六二步枪弹,还要点手枪弹。”
陈海接着往下说。
“步枪弹两毛一颗,手枪弹一毛一颗。”
独眼张死死盯着他看了两息,转身走到墙角那堆稻草前一把掀开。
稻草底下藏着两只木箱,还压着破旧的麻袋。
独眼张利索地扯开麻袋,掀开木箱的盖子。
陈海的目光瞬间就停住了。
箱子里一格格整齐码着油纸包。
拆开其中一格,黄澄澄的弹壳密密麻麻挤在一处。
一整箱全是步枪弹,另一箱底下压着手枪弹,旁边还有几包散装的。
“平时有不少打鱼的来找我拿货。”
独眼张把箱子合上一半,手按在箱盖上。
“那些人一开口不是要鱼钩铁皮,就是要火柴。”
“象你这样要子弹的,一年也摊不上三五个,你这人倒是个干脆的,报的价也都对。”
“常年跑船的心里都知道这个数。”
“怎么,你以前跑过船啊。”
“跑过几年。”
独眼张没再多打听,指了指屋角。
“那边的货你也可以看看。”
陈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墙根那儿随意靠着几杆老套筒,木托都裂开了,枪栓上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。
再往里还有一只麻袋,袋口露出一截冰冷的枪管,看着像手枪。
这些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摆放在地上,看着跟一堆破烂没什么两样。
陈海的眼光顺着往前挪了挪,忽然就停住了。
屋角最里头,一只落灰的木架上架着一根黑黢黢的长筒子。
筒身看着挺粗,前头是个圆口,口边还讲究地包着一圈铜皮。
筒身上刻着两道细线,后头那一段缠满了一圈圈的胶布,缠得很仔细。
是八倍望远镜。
他一眼就认得这东西。
前世在远洋船上的时候,船长用的就是这个。
拿它往远处一搁,海面上的人影桅杆连带着海鸟群,全都能看的一清二楚。
这东西金贵的很,普通打渔的渔民一辈子都摸不着一下。
“我要那个。”
陈海微微抬了下下巴。
独眼张剩下那只眼危险的眯了一下。
“怎么,你认得这玩意。”
“我爷爷当年在船上的时候,就是使这个的。”
陈海说得很平常,一点没漏破绽。
“我小时候还抱过那玩意,镜筒上不小心弄了道划痕,就在这儿,你看你这根,在差不多的地方也划了一道。”
独眼张听完愣了两息。
“多少打鱼的来我这买子弹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可就没人认得这玩意儿,都当它是根破铁管子呢。”
“那是他们都没用过好东西。”
独眼张小心翼翼把望远镜从木架上取下来,拿袖子细细擦了两下,这才搁到灯光底下。
“跟你说句实话吧,这子弹我能卖给你,但这根筒子我不卖。”
“不卖?”
“只能换货。”
独眼张张开一只手比画了一下。
“要海货,最少二十斤起步,而且必须得是鲜活的。”
“二十斤海货换这一根筒子。”
“换不换全随你。”
独眼张又把望远镜放回架子上。
“你要是只买子弹,两毛一毛的价,我一分钱都不饶你。”
陈海没有马上答话。
他径直弯下腰拎起带来的网兜,解开绳头,从里头拖出两条大鱼。
鱼摆在枯草上还在用力挣扎扑腾,屋里昏黄的灯光一照,鱼鳞闪着白花花的光。
独眼张刚要放手的动作瞬间停了。
“这是两条。”
他盯着地上的鱼。
“这两条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三斤了。”
陈海看着他。
“这望远镜现在归我,子弹里头步枪弹和手枪弹我要各拿五十发。”
独眼张盯着他看了半天,那只独眼用力地眨了两下。
“你小子这买卖做得可是真够精的。”
“跑船的人嘛,都会算这点小帐。”
独眼张顺手柄鱼拎起来掂了掂分量,满意地往屋角水缸旁边一放。
他转回身利索地拿了两只油纸包,一包一包的往桌上一搁。
“里头各是五十发。”
他拍了拍油纸包。
“这些弹我都给你挑得最上乘的,绝对没泡过水。”
“谢了啊。”
陈海拿过两包子弹贴身塞进怀里。
他又接过那根黑黢黢的望远镜,拿旧布结结实实裹了两层,直接扛在肩上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回了下头。
“张哥。”
“恩,怎么了。”
“我以后要是缺弹了,还拿鱼来跟你换。”
独眼张低头拨了拨手里的灯芯,没开口应声,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下。
两人从破院子里出来,赖四在前头一路小跑着。
他回头压着嗓子,语气里满是佩服。
“陈哥,你这面子可真是不小啊,上回有人来打听那望远镜,他连屋门都没让人进。”
“他那边缺鱼,我这边缺弹。”
陈海淡淡地说。
“这买卖谁也不吃亏。”
回到城里的招待所,他进屋后先把门死死反锁上。
他又拿衣服把窗帘缝一点点全堵严实了,这才把那个布包摊开在床上。
把望远镜往脸上一凑,通过窗户往外看。
巷子对面墙上的细小裂缝,人家窗台上栽的几根葱,房檐下趴着打盹的野猫,全看得清清楚楚。
这比肉眼看近了一倍都不止。
他举着望远镜架在窗前比画了一会儿,这才慢慢放下来。
“这玩意好使倒是真好使。”
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。
“可比起珠子里的那张鱼群图,还是差得太远了。”
只要把珠子含在舌下凝起神来,方圆几里的海底全都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摊开。
海水深浅在哪有暗礁,甚至是鱼群往哪个方向走,他都一门清。
可珠子这要命的事,谁也看不见。
以后再出海打渔,船上肯定得多带个人。
到时候人家要是问你凭什么就非要往那片水域去,凭什么就敢断定底下有货。
你总不能跟人家说,是嘴里含着的珠子发热了吧。
这望远镜可就不一样了。
望远镜明晃晃扛在肩上,那是谁都能看得见的物件。
“以后这就是个好用的说辞。”
他把望远镜重新用旧布裹好,小心地塞进床底下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