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干净,吃饱了。
黑鲨的状态提升了很多。
陈海带着黑鲨,开着机帆船回了石浦村,机帆船一到岸,就有七八个好奇的村民围了过来。
“哟,这是机帆船啊?”
“陈家的,陈海回来了!”
陈海把缆绳绕上木桩,拍了拍趴在船板上的黑鲨,让它先别动。
自己跳上岸。
前头那句话不是冲他喊的,是两个站在码头边上的男人在说话。
他刚听完最后半截脚就慢下来了。
“不象林家那小子。”
其中一个撇着嘴说了一句。
“办了张出海证就飘的没边了,拎着杆枪就敢往龙尾礁闯。”
“那不是不要命么?”
“跟去的两个表兄弟先跑回来了。”
那人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说船进了礁石区,遇到乱流,就没出来。”
“没出来?”
“林德贵这两天掏钱请渔政的船找。”
第三个人插话。
“还借了民兵一整天一整天出海找,到现在连块船板都没见着。”
围着的人一阵啧啧称奇。
陈海站在人圈外头把手插进裤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找的着才怪,估计早就变成鱼粪了!”他心里冷笑。
“小海,你这船哪来的?”
有人回头认出他来。
“厂里的。”
“厂里还有船?”
“收购科跑货的。”
陈海笑着应了一句。
“我搭个脚。”
“那船上趴的是啥,狗?”
“是狗。”
“这狗咋瘦成这样,你从谁手里买的?”
“海边买的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岸上走。
“买回来喂两天就好了。”
村民一句接一句地问,陈海一路应着脚步没停。
从人堆里挤出去走上村道。
村道那头就是他家,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里有人咳嗽。
接着门帘一掀,父亲陈国栋出来了。
他先看人,再看那条歪歪斜斜拴在码头方向的船影。
最后眼神落在儿子身后那条黑狗身上,脸就往下沉。
“那船怎么回事?”
“厂里借的。”
“借的?”
陈国栋半信半疑。
“你一个刚上班几天的,厂里能把船借给你?”
“跑货顺手。”
“那这狗呢?”
老爷子往黑狗那边一指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瘦得跟麻杆一样两条腿都撑不稳,你弄这么个东西回来干啥?”
“三十块钱买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十块。”
陈国栋的两道眉毛一起往上抬,抬到一半脸就黑了。
“败家子!”
他一嗓子把院里正在啄食的鸡都惊得飞起来了。
鸡是会飞的,只是平时不飞,也飞不高、飞不远,但特殊情况下,比如被惊吓就会飞起来。
“三十块钱一条瘦狗,你知道三十块钱是啥概念吗?”
老爷子气得不轻。
“你大哥去年买膏药”
陈海把黑狗往身后挡了挡,打断了父亲的话。
“爹,您知道这叫啥狗?”
“叫啥狗?只要叫狗就不值三十块钱”
“撵水狗!”
陈国栋的嘴还张着,声音却没了,半天没合拢。
作为海边的常驻民,谁没听过撵水狗的传说?
可作为万中无一的狗王,数量实在太少,绝大多数人也只听过撵水狗的传说,一辈子见不着。
陈国栋也听过,没见过。
“撵水狗是万里挑一的狗王,它能泅水,能扎下去把礁缝里的鱼往网里赶。”
陈海看着他爹继续往下说。
“它还能从潮水里闻出鲨鱼和暗流的味儿,多大的浪都干扰不了它。”
院里静了一下,没人接话。
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把盐。
母亲也从屋里出来了。
“真的?”
陈国栋有些迟疑,一般的狗不值三十块钱,撵水狗不一样。
“海边老渔民传下来的话,我糊弄您干啥?”
陈海笑了笑。
“三十块钱买的是海上半双眼睛,您说贵不贵?”
“那你也不能就买条这么瘦的。”
“多吃点好的,养两天就回来了。”
陈国栋被堵得没话,最后哼了一声算是通过了。
母亲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狗。
伸手想摸手又缩回来。
“先给点水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“娘,晚上再说。”
陈海把狗牵到墙根拴在一根木桩上。
又倒了半盆水搁在它跟前。
“这两天我出海。”
母亲的手一顿,脸色有些白。
“还出海?”
“恩。”
“村里都在说林家的事。”
母亲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那两个孩子出海证办得那么响,闯进去就再没回来”
“自己找死谁拦得住。”
陈海说得平平淡淡,大仇得报的兴奋期过去了,不会再激动了。
“我又不往那地方去。”
陈海蹲下摸了两下狗头,站起来拍拍裤子。
下午。
母亲与大伯母坐在堂屋缝被子。
棉花布是新买的深蓝色,两床拼成一床四边压得厚厚的。
大伯母拿针纳被角,母亲缝被面,两个女人嘴里说着家常。
“出海过夜就盖这个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船上风大夜里更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海应了一声,把缝好的被子抱到柴房晾着。
四点上下。
外头忽然闹起来了。
先是有人在村道上跑脚步又急又乱。
接着是好几家的门响,狗跟着叫。
陈海走到院门口往码头那边看,一条灰扑扑的机帆船正慢慢靠岸。
船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和两个民兵。
船板当中搭着一块旧帆布,底下鼓着两个长条。
岸边的人越聚越多,可没有一个人往前凑。
几个女人只看了一眼,就扭头往地上吐。
有人捂着嘴往后退。
帆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。
就那一下陈海看清了其中一个。
脸的半边让礁石磨得没了形,皮肉翻着骨头露在外头,跟砂砾混成了一块。
“别看。”
有人拉着孩子往回走。
陈海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船停稳看着人把帆布重新压严。
看着围观的圈子一层一层往外退。
大伯陈国良是从码头一路跑回来的,跑到院门口一撑门框。
嗓子都哑了。
“林文龙哥俩,让海给收了!”
奶奶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我的老天啊”
母亲喊了一声扶着门框坐下了。
陈国栋站在屋当中脸上的肉动了动一句话没说。
陈海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坎边上。
原本村里还有几个胆大的,私下里盘算着要不要去龙尾礁碰一碰运气。
说那片海底下准有好货。
陈海就在龙尾礁发了大财。
这会儿看见林家两兄弟的下场话全咽回去了。
当晚尸首就抬去埋了一路上哭声断断续续。
刘婶子在坟前哭晕了三回,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走。
夜里吃饭的时候奶奶放下碗手在桌上按了按。
“海子。”
“恩。”
“这海你别去了。”
“奶奶。”
陈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。
“我明儿一早出海,估摸大后天就回来。”
“你还去!”
“我不是去他们那地方。”
他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“我去浅海,撒两网收了货就回。”
奶奶还想说什么,陈国栋把碗一搁站起身来。
“你跟我进来。”
屋里没点灯,陈国栋把陈海拽进门反手柄门闩插上。
人堵在门口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,他俩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
陈国栋盯着儿子的脸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堂屋那头的说话声。
陈海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