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听我说一句。”陈主任嗓子很哑,这几天喊得太多,“这次要不是海子,我们村这一关就过不去。”
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海子替我们村子扛了一次。”陈主任一挥手说,“都鞠个躬。”
陈海还没有来得及反应,前面几个老人就先弯下了腰,后面的人也跟着低下头去。晒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低下头去,穿蓝布褂子的、光膀子的、几位老太太腰弯不动,便一手按着膝盖,一折一折地往下压。
陈海心中一沉。
“这一躬,我承受不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把前面的李老海扶起来。老头已经八十岁了,脊梁骨早就弯成了弓形,被扶起来后还直摆手。
“受得起。”李老海的手像老树皮一样,他说,“我活了八十年,第一次见有人能救了整个村子。”
“海子,你就是全村的救命恩人,这一躬你受得起。”
陈海叹了一口气,对众人拱手:“咱们都是一个村的,你们这样就是把我当外人了。”
众人这才站直了身子。
“好了,都散了吧!”
陈主任疏散了村民。
等人差不多都走了,陈主任走到陈海面前小声说道:“海子,我有个事情要和你说。”
“恩?”
“潘老四家的地窖,前两天晚上被公社的人给挖开了。”陈主任左右看看,“挖了两米也没有什么,就是个空地,公社的人问我三回,我每次都说是不知道,我真不知道潘老四怎么回事儿。”
陈海没有说话。
陈主任又说,“我觉得不对劲儿,你自己要小心一些,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陈海点了下头:“我知道了,主任。”
陈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,背着手走开了。
陈海没有马上回到老屋,顺着村里的路往海边走去。
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,沙滩上还有许多的孩子。
几个赤脚的小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追逐一个瘪掉气的皮球,一脚踢出去,球就滚到了浅水区。
大家就一窝蜂似的跳进水里去捞。
礁石那边有一个妇女蹲在地上撬牡蛎,小锤子敲得叮叮当当的,几位妇女将剖好的鱼摊在竹席上晾晒,腥气很浓,一阵风吹来之后混杂着各家烟火的味道,闻起来让人觉得十分安心。
有一个瘦小的孩子跑了过来,仰着头,手里拿着半个烤得焦黑的土豆。
“海子哥,给你。”
陈海蹲下身:“你吃饱了吗?”
“吃好了。”小海子鼓起胸膛说道,“我妈说一个人三十斤就足够吃到开春。”
陈海接过半个土豆,感觉很烫手,掰开之后有热气冒出来,咬了一口,面地很。
“好吃啊。”
小海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缺牙,转身又去追球了。
陈海蹲在滩上没有动,看着一滩人。
半个月前他来的时候,这个地方很静,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,孩子们蹲在墙根下,眼窝深陷。
现在滩上有跑有跳,灶台上炊烟袅袅。
“村里这口气,算是缓过来了。”
他想起出海带回来的几千斤杂鱼,找邵厂长,把杂鱼、小虾换成了三千斤粗粮。
灾荒年,粮食才是命。
猛然,他后背一阵发凉。
陈海没有回头,把手中的土豆皮捏成一团,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瞟了过去。
三十步外的礁石后面出现了一张脸,尖下巴、小眼睛好象被刀开的一条缝,一有动静就马上躲到石头后面去。
“林小眼。”
陈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,站起来拍掉手上灰尘,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,在走了十几步之后又蹲下来假装系鞋带,然后从裤裆下面向后看林小眼动了,贴着礁石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。
“跟踪我?”陈海把鞋带系好,“他四舅跑了,他还敢在村里转悠,行,你跟着我,我也看看你准备干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村子里。
晚上他没有回到城里,在陈家老屋住了下来。
晚上。
外面刮起了风,窗纸也跟着“噗噗”地抖动起来。
“上辈子,我在外面流浪了十五年,等我回来的时候,老屋的炕塌了,家人也一个都没有了。”
到了后半夜的时候,风就小多了。
陈海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有人来了。
他没慢慢地坐了起来,赤脚站在地上。
他知道晚上会有客人来,白天就给门轴上油,在推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。
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了半边脸,在院子外面的墙根处有一个黑影蹲着,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陈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人身边,一只手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后颈,膝盖顶在对方的腰上。
“呜呜呜...”
人被他按在墙角,脸朝下,尿味弥漫开来,裤子也湿了一块。
陈海腾出一只手柄小本子抢过来,铅笔写的字是歪歪扭扭的:
“本月七号,陈海回家;本月十二号,陈海”
“林小眼。”陈海的声音很小,“你记这些东西干什么?”
他抖得象筛子一样:“海子哥,不是我要写的,我就是跑个腿”
“谁让你记得?”
“我四舅他让人捎话让我记录你”
陈海将本子握在手中:“潘老四人在哪儿?”
林小眼没有说话。
陈海又把膝盖压低了,重重压着他的后腰。
“哎哎哎我说我说!”林小眼疼得直抽气,“在渔政所后面的仓房里!郭德水管吃管住,文龙哥也在里头!”
“让你干什么?你只记这些吗?”
“还监视你家。”林小眼咽了口唾沫,说,“什么时候出海,船上多少人,回来的时间都报给他。”
陈海看着他两秒左右。
气氛沉闷。
林小眼突然哭了起来:“海子哥,我家还有一个老娘要养”
“你老娘我管不着。”陈海把他的手往背后一扭,“你自己作的。”
他从房间里拿出一根麻绳,将林小眼绑了三圈,用破布堵住他的嘴,丢到了院子里的板车上。
陈海将板车推到陈主任家,敲门,屋里的灯亮了。
陈主任穿好衣服出来之后,看到车上有人,脸色很难看地说:“这不是林小眼吗?”
陈海把小本子递过去:“潘老四、林文龙藏在渔政所后面的仓房里,林小眼帮他们监视我。”
陈主任把小本子拿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对林小眼吐了口唾沫,“没出息的东西。走,送派出所。”
武所长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,披着一件外套,头发也乱蓬蓬的,听完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从桌子上拿了一支烟,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话。
“郭德水?”他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,说道,“敢窝藏两个人?还管饭?”
“他这么说。”陈海指了指林小眼。
武所长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,摆了摆手说:“先关起来,明天我带人去查查。”
他转头看着陈海:“这次你做对了,没自己动手。”
陈海笑道:“我动手,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。”
出了派出所之后,大晚上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,灯泡上粘满了虫子。
陈海骑着武所长借来的自行车,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,他突然捏了刹车。
从墙那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。
滴、滴、滴。
一长两短。
节奏非常清楚,很有韵律感,好象有人用手指故意轻轻敲打出来的。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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