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听起来何其荒谬,姜雪宁一时有些茫然,该恨婉娘吗?可婉娘并未苛待她,教她读书做胭脂化妆,婉娘只是不爱她而已。
听着京城来接她的王婆子滔滔不绝的讲述,姜雪宁陷入了沉思。
她还未从婉娘去世的伤痛中挣脱,就要去她曾经心心念念的京城了。
虽然原来的憧憬尚存,但陌生的父母,使姜雪宁多了丝前途未卜的惆怅。
丫鬟婆子帮姜雪宁收拾着东西,还不忘时不时的恭维一下她。这是姜雪宁出生十四年从未体会到的。
婉娘去了,因犯了错,不能入姜家坟地,只是找个地方草草下葬了。
如今姜雪宁是姜府的嫡小姐,断没有给姨娘守孝的道理。姜雪宁只在婉娘的坟前烧了些纸钱,就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坐上了进京的马车。
与姜雪宁一同出发的还有一个自称姜家远房表少爷的谢危谢居安。
谢危拿着姜伯游的名帖,一身素色衣袍更衬的他如高山之巅的一株雪莲,遗世独立、不染凡尘。
姜雪宁只能让谢危上了她的马车。
谢危道了谢进入马车后就未与姜雪宁说过一句话。只自顾自的翻动着一本琴谱。
一举一动之间,仿佛都带着特殊的韵律。尽管谢危此次出行穿得极其低调,但那种世家大族才能养出的矜贵气质却显露无疑。
姜雪宁尤其讨厌谢危的一双眼,只淡淡的扫她一下,仿佛已洞悉了她的全部不堪。
姜雪宁此时心中的一股邪火无处发泄。想着被错置的人生,本应是名门贵女,却被换到庄子里做了十四年的野丫头。
如今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士族公子小姐,这些人会把她衬托的一无是处。
不论是谢危背着的琴,还是谢危手中的琴谱,姜雪宁都是不懂的。
他们一个如天上的云朵,一个如地上的污泥。
雪莲也好,云朵也罢,她不痛快,他也别想痛快了。
于是姜雪宁开了口,“你名字的危是色字头的那个危吗?”
谢危字居安,一般不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,居安思危,危险的危,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的会和色字扯上关系。
谢危只是拿眼神淡淡的扫了姜雪宁一眼,仿佛她是不懂事的孩童。
姜雪宁更恼了,恼谢危对她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态度。
姜雪宁这些年跟着婉娘,除了学到如何温柔小意的哄人开心,还长了一张利嘴,能说出让人七窍生烟的话来。
姜雪宁见谢危不理她,她较劲似的自顾自的继续说道,“怎会有人起这样的名字。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,你这危字头上也是一把刀。下面是厄运的厄,上面是刀光剑影的刀。也不知道你是如何能平安长这么大的?”
姜雪宁的这些无心之言却直直的戳在谢危的痛处。谢危拿着琴谱的手忽然捏紧,指骨已微微泛白,他却恍若未觉。
是啊,这些年他可不就在刀光剑影中度过吗?百般筹谋,千般算计,无一日可以安眠。厄运临身,他不过是在天地这个大熔炉里苦苦挣扎的行尸走肉罢了。
姜雪宁忽然觉得气温莫名降低了几分,谢危如她所愿的抬头看她,可谢危眼里尽是霜刀雪剑,直把她冻得透心凉。
姜雪宁被谢危的眼神盯的打了个寒颤,下一刻又气自己太不争气,仅被一个眼神就吓退了。
中午车队停下来修整,谢危下了马车,姜雪宁看着案桌上摊开的琴谱,恶向胆边生,扯掉了后面的一页藏在袖中。
谢危回到马车上,翻看了一下琴谱,就发现了姜雪宁的恶作剧。
谢危放下了琴谱,看向姜雪宁,只是淡淡的告诫她:“这一次我只当你是年纪小,不懂事。若有下次,我想你不会想知道后果。”
姜雪宁撇撇嘴,也不再搭理谢危,只自己想着心事。
突然谢危一把把姜雪宁拽到怀里,姜雪宁的唇擦过谢危的脸颊。
姜雪宁刚想骂一句登徒子,就见一只羽箭钉在车厢的窗板上,箭尖还透入车厢内一寸。
姜雪宁再扭头回望自己刚才坐的位置,如果没有闪避,羽箭恐怕已刺入她的身体了。
谢危按住姜雪宁,“趴着别乱动”,谢危伏下身子,挑开车厢的卷帘向外张望,驾车的车夫已中箭身亡,身子斜斜的歪倒在车板上,鲜血汩汩的流淌着。
谢危探手抓住车夫的身体做遮挡向外看去,目前躲在暗处的人只向他所在的车厢放冷箭,陆续有黑衣人向他们靠近,看来这些刺客是冲着他来的了。
谢危当机立断,掏出袖中的刀刺向马的屁股,马车飞速的向前奔行,甩开了姜家进京的车队。
马车一路飞驰,飞快远离了箭羽的射程并继续狂奔了近一个时辰。谢危把车夫的尸体一脚踹下了马车。
飞身骑到马身上,试图让马奔跑的速度减慢下来,奈何马因为刺痛受惊,只能等着马跑得力竭才能停下来。
马车一路飞驰,早已偏离了进京的方向,等马缓缓停下来,已临近傍晚。
谢危拽着姜雪宁下了马车,又大力的甩了一马鞭,让马车继续向前奔行一阵。
两人向着密林中走去。贼人通过车辙印很快就会追上来。如今只能在密林中穿行,方能逃脱贼人的追踪。
时至初冬,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。林中只有两人步行时踩着落叶的沙沙声。
姜雪宁又冷又饿,在后面可能有追兵的情况下,根本不敢停歇半刻,只是跟在谢危的身后一路奔行。
直到前面到了一片坟地,姜雪宁吓得再也迈不开步子了。
谢危听见姜雪宁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她。
原本红润的小脸变得惨白,发髻凌乱,原本夺目的艳丽长相,透出了楚楚可怜的柔弱美。
姜雪宁的肚子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咕噜声,谢危轻笑了一声,姜雪宁不过是个没长大的毛头小丫头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