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老先生出去放风一直没回来,只有谢危一人批改考卷。
姜雪宁闲来无事便悄悄观察谢危的表情,只见他一目十行,很快便可看完一张卷子,他面上神情淡然,仿佛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变色。
谢危确实心如止水般平静,直到他看见了姜雪宁的卷子。题答得中规中矩,但字着实太丑了些,他的眉不自觉的蹙了起来,他的手也紧紧攥起,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把姜雪宁的卷子扫到地上。
他平生最厌字丑,即便是科举试卷,在他这里因为字丑也会降上一等。一甲二甲还好,降上一等,至少榜上有名,如若是三甲的卷子字丑的,他便直接黜落了。
因为谢危认为字是能练出来的,如果字丑就是没用功夫。一个不肯用功的人,即便再有天分,他也不会看中。
谢危抬头看了一眼姜雪宁,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,他看见她的目光里有期盼有忐忑,亮晶晶的直直撞进了他的心里。谢危低下头,叹了口气了,她终究是不同的。他去姜府与姜伯游下棋,也不过是想远远的见上她一面,如今她既然想入宫,他自然会让她得偿所愿。
谢危把姜雪宁的卷子放到了通过的一边。接着谢危看到了定国公府大小姐薛姝的卷子,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其漂亮,与姜雪宁的卷子有天渊之别。
谢危的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,内心不无嘲讽的想薛远和太后倒是用心,如今倒是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父亲和一个好姑母了。怎么当年就能如此无情的对他……
谢危快速的批好剩余的试卷,当场公布考试结果。薛姝和陈淑仪是上佳,姚惜中上,方妙、尤月、周宝樱、姜雪宁都是中等可留。
“大家都散了吧,姜二姑娘留一下。”
大家一见自己通过了,都忙着回去收拾一下便可出宫了,所以个个步履匆匆,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姜雪宁与谢危两人。
谢危拿出姜雪宁的卷子放到她眼前,压了压内心的火气,语重心长道:“翰墨之妙,通于神明,故必积学累功,心手相忘,当其挥运之际,自有成书于胸中,乃能精神融会,悉寓于书。”
谢危见姜雪宁似乎并未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,便接着说:“你这样的字,换作旁人我早便黜落了。如今你过了文试一则令尊已拜托过谢某对你多通容一二;二则燕世子也在我这为你求了情;三则古语有云,救命之恩,当涌泉相报……但为师不严则误人子弟,这张卷子你回去再抄写十遍拿给我,如不能让我满意你便离宫吧。”
姜雪宁恹恹的接过卷子,答了声是便离开了,一边走还一边在心里腹诽,四年不见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老样子,好似别人都欠了他银钱似的。
谢危无奈扶额,他事事追求完美,不入眼的东西,也不会有机会舞到他的眼前,只有姜雪宁是个例外,但他也不想以后日日荼毒自己的眼睛,只能让姜雪宁勤加练习了。
姜雪宁把卷子叠起来放入袖中,她可不想被人看见并成为笑柄。姜雪宁也没回仰止斋拿东西,径直便离了宫。
刚出宫门,便有姜府的马车提前等在那了,莲儿和棠儿一左一右把姜雪宁围在中间,不停的嘘寒问暖,还没等她们离开,便有宫人追着出来道:“长公主殿下赏赐了一对兔子给姜伴读。”说完把兔笼递了过来,姜雪宁赶紧行礼谢恩并让莲儿接过了兔笼。
姜雪宁给宫人塞了银子,低声问道:“不知长公主殿下,给其他伴读送些什么?”
宫人有些为难,但想了一下,这事也算不得秘密,便道:“凡选为伴读的小姐,都加送了一套文房四宝。您这对兔子倒是独一份。”
“多谢告知。”姜雪宁转身上了马车,心里不知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?一对兔一双兔……姜雪宁想了半天,总算想起那句:“双兔傍地走,安能辨我是雄雌。”看来重阳灯会她女扮男装那事还没过!
姜雪宁回了府,就到主院去给父母请安,姜伯游这几日心中不宁,就怕姜雪宁在宫中出了什么差次,今日知道姜雪宁回来,提早下值回来,就是想问个仔细。
“宁丫头,你这几日进宫如何?快与我和你母亲详细说说。”
姜雪宁想了想,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下教习流程,又道:“女儿总算幸不辱命,文试也顺利的通过了。长公主还送了一对兔子,以示亲近。”
姜伯游听后点点头,“那兔子着人好生养着,作为公主伴读,能得到她的赏识那是再好不过。”虽然姜伯游没想明白公主为什么会给姜雪宁送对兔子,但一般赏赐都是些首饰珠宝笔墨纸砚这些死物,如今送了兔子,可见公主对她家宁丫头是上了心的。姜伯游本以为姜雪宁这次文试恐怕过不了,还准备了一堆安慰的话,如今竟全无用武之地了。
因为姜雪宁入了宫并得到公主赏识,身份也水涨船高,府里下人总算个个把白眼都收了起来,一个个见到姜雪宁都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来,当真是现实得狠。
姜雪宁也没有什么话想与他们分享,说了句女儿告退便离开了主院。
孟氏气怒道:“老爷你看看她,只是入个宫,如今便抖起来了,分明是没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。她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!”
姜雪宁在门槛外把孟氏的话听得清清楚楚,尽管她早就知道与孟氏的母女关系难以修复,如今还是觉出了一阵阵齿冷。
她不曾把她的难过倾诉出来,因为没人会在意,只会更加认定她是个不堪造就的,对她越加不屑。
姜雪宁这些日子内心积累了一肚子的怒气,如今她不打算自我内耗了,她打算去姜雪蕙的院子里发疯。
以孟氏对姜雪蕙的在意程度,她只会更加生气。姜雪宁如今的信条是谁让我难受,我便也让谁不好过,不管这个人是谁。
人生一世,当然是自己的心情更重要,她如今不想迁就任何人。
莲儿棠儿见姜雪宁气怒的模样,都不敢上前规劝,只是一路默默在后面跟着。
片刻功夫便到了姜雪蕙的院子,其他丫鬟一见是二姑娘来了,都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躲避。这位的嚣张可是出了名的,连大姑娘都要受她的欺负,更别提她们这些下人了,万一二姑娘一个不顺心,再闹着要把她们发卖了,都不知道上哪哭去。
姜雪宁也没客气,直接进了姜雪蕙的屋子。
姜雪蕙见姜雪宁过来,仍旧气定神闲,只是轻蹙了一下眉头。淡淡道:“看样子是在母亲那里受了气,想发泄在我的头上。”
姜雪宁笑道:“我往你这一走,她都要气怒个半天,不用我给你气受,她自己便能把自己气到,谁叫我身上处处有婉娘的影子呢?”
“今日我原还想着不和她折腾了,也修修养气的功夫与人为善,如今一看这想法纯属是脑子被门挤了。让我不痛快的事那么多,她还要来参上一脚,这不是让我更不痛快吗?我不痛快,我准保得想个法子让这人更不痛快才好……”
夜已深,姜雪宁拉着姜雪蕙说着婉娘的过往,姜雪蕙越是逃避,她便越是要说,一遍遍提醒姜雪蕙她是姜府庶女的事,孟氏和姜雪蕙都被姜雪宁扰乱了心情,姜雪宁见目的达到,回去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好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