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大明:万历求我继位 > 第一百二十五章 稷下学宫,李贽之泪
  淡北城以北,七星山南麓。
 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,但山间向阳的坡地已冒出点点新绿。
  一条新辟的碎石路,蜿蜒穿过疏朗的荔枝林和开垦整齐的坡田,直通向一片崭新的建筑群。
  这里背倚苍翠连绵的七星山主脉,前临一条水量充沛,被命名为“文溪”的山涧,地势开阔,泉流淙淙,环境清幽而不僻远。
  这里的建筑风格,与常见的飞檐斗拱、雕梁画栋不同。
  整体以坚固的灰砖、条石和巨木为骨架,外观方正简朴,线条硬朗,屋顶多是平缓的双坡或单坡,覆以厚实的青瓦,注重实用、防火,同时为抵抗风暴,所有建筑门窗加固,瓦片加厚并固定了压瓦石。
  建筑群规模宏大,依山势分层而建,高低错落,以宽阔的廊道和石阶相连。
  中心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藏书楼,飞檐起翘,是唯一稍具传统韵味的建筑,门窗却开得很大,显然是为了采光。
  环绕藏书楼,是七八栋形制各异的长条形或“回”字形楼宇。
  分别是“格物院”、“术算院”、“舆地院”、“商政院”、“水师院”、“武备院”、“火器院”、“外国语院”等高等专业学院的院舍。
  更远处,靠近山涧的地方,可见冒着淡淡烟气的试验工坊,建有高耸观测台的独立院落,以及成排整齐的师生宿舍。
  整个学宫局域,围墙高筑,有卫兵巡逻,气氛肃穆而充满活力。
  这便是朱常洵倾注心力,由石星总揽营造,历时近一年方才初步建成的“新稷下学宫“”
  。
  它不效仿任何一家书院,其格局、功能,皆着眼于朱常洵心中“实学”、“未来”和“思想武器”的蓝图。
  能踏入此间求学的,自然不能是蒙童。
  在淡北城等地,数年前便已设立的“小学堂”与“高级专业学堂”,构成了层层递进的选拔阶梯。
  目不识丁或粗通文墨的孩童,入“小学堂”开蒙,习文本、算学、基础常识。
  有一定文化基础,或通过考核的青少年乃至成人,则可进入“高级专业学堂”,分科学习更深入的实用知识,如记帐、测绘、匠作、农技、兵法等。
  唯有在高级学堂中以优异成绩毕业,并通过由王府、营造司、各行业老师傅联合组织的严格考核者,方有资格被推荐至“新稷下学宫”深造,年限三年,旨在培养顶尖的专才与通才。
  对于因功提拔的官吏、武将,另有“进修学堂”,相当于短期速成与提高班,给他们开小灶,但也十分严格,考核不通过,就无法获得继续晋升资格。
  学宫已然建成,各科教师也在陆续招募、聘请,甚至“请”来那些壕境俘虏的西洋学者和工匠,在严密监管和优厚待遇下“任教”,答应他们工作满干年,可自由选择留下或是离开。
  然而————
  还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、撑得起门面、又符合朱常洵“擅于改良突破、求真务实”办学理念的大师级人物担任山长。
  这个人选,朱常洵心中早有定论。
  几月前,他就接到了陈泳传回来的信件人,请来了。
  不过,那人名气太大,门生与朋友太多,听闻他离开芝佛院,要来东番,一路上不断有人拦路求见谈话,或请回家盘桓几日,以至于行程极其缓慢。
  此刻,淡水码头内港。
 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,吹拂着码头栈桥。
  朱常洵今日未着王服,只一身寻常的白色直,外罩棉披风,头戴方巾,扮作寻常书生模样。
  身旁,是同样儒生打扮、神情躬敬中带着兴奋的陈第。
  周围散布着数十名看似闲散,实则眼神锐利的精锐亲卫,更外围自然也有严加防范,闲人不得靠近,呈内松外紧之态。
  一艘来自南直隶的中型客货两用帆船缓缓靠岸。
  跳板放下,乘客陆续下船。
  人群中,一位头戴大帽,身形清瘦,面容枯槁,却目光炯炯有神的老者,格外引人注目。
  他须发皆白,却梳理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直身,外面套着灰布棉坎肩,手中只提着一个简单的藤箱。
  正是名动天下,亦谤满天下的“异端”大儒—李贽,李卓吾。
  在他身后,是护送他前来的陈泳,以及几位自愿跟随老先生东渡的年轻弟子。
  朱常洵与陈第迎上前去。
  陈泳溱连忙低声对李贽道:“先生,那位便是海王殿下。”
  李贽脚步微顿,凝目望去,见是一位身着朴素,气质沉静,眼神却明亮深邃的少年人,微微一愣。
  他虽久闻这位皇子年少英杰,雄才大略,手段酷烈,但亲眼见到其却是毫无架子的模样,有些意外。
  更意外的是,对方竟真的如此低调前来迎接。
  “晚生朱常洵,久仰卓吾先生大名,今日得见,幸何如之。”朱常洵执弟子礼,语气诚挚,毫无亲王派头。
  陈第也深深一揖:“后学陈第,拜见卓吾先生。先生《焚书》、《藏书》,振聋发聩,学生仰慕久矣。”
  李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有审视,有好奇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  他还礼道:“山野老朽,当不得殿下与陈帅如此大礼。殿下信中所问,如黄钟大吕,老朽一路思索,辗转反侧,尚未有圆满答案,惭愧。”
  “先生过谦了,路上辛苦,且先安顿,学问之事,正要向先生长久请教。”朱常洵微笑侧身,“请。”
  一行人坐上马车,沿着加宽成可并行三辆马车的官道,向淡北城方向走去。
  沿途可见新开垦的田亩,整齐的村落,大片的工坊,往来运输的牛车、马车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坊号子与农兵操练声。
  秩序井然,生机勃勃,李贽知道东番已与记忆中和想象中那个“蛮荒瘴疠之地”不同,但没想到是这么的截然不同。
  最震撼的是,他观察来往百姓,包括种地的老农夫,大多脸上带着朴素笑容,面色红润,毫无菜色,有人唱起山歌,有人应和,不时有笑声回荡在暖和的空气中。
  “众生皆苦”,“兴,百姓苦”这些话,在这里似乎成了谬论。
  年少有为的海王殿下,帮助百姓查找到“一点甜”。
  于是,李贽与朱常洵自然而然讨论起学问。
  从“百姓苦乐”之源,到“童心说”如何“事上练”以证真知,再到对程朱理学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的质疑,对历代史书“是非尽合于圣人”的反思。
  朱常洵言语不多,但每每发问或点评,皆能切中肯綮,甚至引述李贽《焚书》中的段落,提出更深一层的辩论或延伸。
  譬如,《焚书》中,李贽最具争议的对孔夫子的批判:认为其“内多欲而外施仁义”,却导致“瞻前虑后,左顾右盼”,最终“博而寡要,劳而少功”,不如墨子、商鞅等学派专注务实。
  这一论述是对儒家正统的颠复。
  直接触犯了维护儒家道统的士大夫阶层。
  以至李贽被骂为“离经叛道的异端”,甚至利玛窦也这样认为。
  李贽对利玛窦的评价,用大白话说则是“极其擅长伪装的老狐狸”。
  虽然两人互相不待见,但李贽经过南京,在与几位老友见面时,利玛窦也在场,他希望李贽能帮忙请求海王殿下释放从壕境俘走的学者和工匠。
  扯远了,话说回来。
  朱常洵不是简单赞同李贽的观点,而是以一种平等的、探讨的姿态,与这位思想狂人进行深度精神层面的对话。
  李贽起初还带着几分名士的疏淡与考较,但随着交谈深入,他枯瘦的脸上渐渐泛起红光,眼神越来越亮,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。
  他一生评击伪道学,提倡“童心”,反对盲从,看似狂放不羁,内心实则孤独苦闷,知己难寻。
  何曾想到,在这海外孤岛,一位年仅十五岁的亲王,竟能如此深入地理解他的思想,并能提出让他也需凝神思索的尖锐问题?
  那种“吾道不孤”的欣喜与遇到真正“可论道之人”的兴奋,在他胸中激荡,竟有些许相见恨晚之感。